第519章 青銅與火

  第519章 青銅與火

  金屬門在老唐身後合攏,將門外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徹底隔絕。門鎖嚙合時發出的低沉「咔噠」聲,在驟然降臨的寂靜中驚雷般炸響在耳膜深處。

  聽著那些聲音,老唐一陣後怕,光是背靠冰冷光滑的門板,心跳撞擊胸腔的聲音就幾平要破膛而出,額角和脊背的冷汗如同溪流般淌下,浸透了粗糙的作戰服內襯。

  安全了?他死死攥著手中的HK416,冰冷的金屬觸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實,黃金瞳在門內相對黯淡的光線下警惕地燃燒著,掃視著眼前的安全屋。

  門外的世界並未因這扇門的隔絕而沉寂。相反,就在門鎖閉合的瞬間,如地獄熔爐開閘的恐怖聲浪,便像漲潮時的潮水一樣轟然撞上了厚重的門板。

  無數扭曲變調的嘶吼,骨骼摩擦的咯咯聲,濕滑鱗片與爪牙刮擦地面的刺耳噪音,匯聚成一股足以撕裂神經的死亡交響,猛烈地衝擊著金屬門體。

  門板在聲波的衝擊下發出沉悶的嗡鳴,細微的震顫沿著老唐的脊背傳導上來,帶來一陣冰冷的麻意。

  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利爪瘋狂抓撓門板的「嗤啦」聲,感受到無數充滿怨毒與饑渴的冰冷意志,正隔著這層最後的屏障,貪婪地舔舐著門後活人的氣息。

  腥臭的風,即便隔著氣密良好的門縫,依舊頑強地滲透進來一絲絲,帶著鐵鏽般的甜膩和內臟腐爛的惡臭,瞬間沖淡了安全屋內原本就不算清新的空氣。

  老唐的胃袋一陣翻江倒海,剛剛喝下的北冰洋汽水在喉嚨里泛著酸意。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強行壓下嘔吐的衝動,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雕,只有劇烈起伏的胸膛和因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著內心翻騰的驚濤駭浪。

  冷汗不受控制地從他額角滑落,砸在腳下的金屬地板上,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響。

  剛才要是慢上半秒,或是劉和光晚開口一瞬,此刻的自己,恐怕就又要跟那些洶湧的死侍潮撕扯一番了,輸不一定會輸,但打到最後不好受的肯定是他自己。

  「隨便坐。」

  一個平靜的的聲音,從安全屋的深處傳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門外死侍的喧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唐猛抬頭,黃金瞳瞬間鎖定了聲音的來源。

  安全屋內部比想像中更小,也更簡陋。

  慘白的應急燈光從頭頂投下,照亮了光禿禿的金屬牆壁和冰冷的地板。

  房間中央,一張破舊的木桌和兩把同樣簡陋,但顯然被加固過的木板凳是唯一的家具。


  角落裡,一張狹窄的單人床鋪著皺巴巴的薄毯,旁邊是一張蒙著灰塵的,看起來還算柔軟的舊沙發,這就是安全屋裡唯一能稱得上舒適的物件了。

  然而,發出邀請的主人,以及剛剛踏入的客人,都默契地無視了那柔軟的沙發和床鋪。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無聲地進行著第一次交鋒。

  劉和光就坐在其中一張木板凳上。

  他的形象與老唐在極度緊張中模糊勾勒出的「陷阱大師」形象有著微妙的偏差。

  他看起來比聲音更年輕一些,約莫二十七八歲,面容有著東方人特有的清俊輪廓,但此刻卻毫無血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嘴唇乾裂,眼底帶著濃重到化不開的青黑色陰影,看上去疲憊不堪。

  他身上則穿著一件深色沾著不明污漬的戰術夾克,拉鏈拉到頂,遮掩著內里的情況。一條手臂不自然地垂在身側,夾克袖口隱約可見已經乾涸發暗的血跡。

  最讓老唐警惕的,是劉和光的眼睛。那是一雙仿佛能吸納所有光線的黑瞳,裡面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沒有對陌生闖入者的熱情,只有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靜。

  但即便是這樣,老唐也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一絲潛藏的的警惕與審視。那眼神銳利,冰冷,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的秘密。

  老唐沒有立刻坐下,他保持著背靠門板的姿勢,槍口雖然微微下垂,但手指依舊緊扣著扳機護圈,身體的重心微微前傾,隨時可以暴起或閃避。

  他的黃金瞳同樣毫不掩飾地審視著對方,從劉和光蒼白的臉,到他受傷的手臂,再到他看似隨意搭在膝蓋上的另一隻手,那隻手的指關節微微發白,顯然也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空氣凝固了,只剩下門外死侍潮永不停歇的嘶吼與抓撓聲,背景噪音般提醒著兩人所處的絕境。安全屋內的安全,脆弱得如同肥皂泡。

  「多謝。」老唐點頭致謝,每一個漢字都清晰,他重新確認了一遍那個名字,這個名字是對方唯一付出的誠意籌碼。

  「劉和光?我聽說過你,正統的未來代言人?」

  「是我。」劉和光微微頷首,動作牽動了傷勢,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眼神依舊平靜。

  「熱水在那邊。」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房間角落一個簡陋的金屬小爐,上面放著一個飽經滄桑的鋁製水壺,正冒著絲絲縷縷的白汽。壺嘴缺了個口子。

  「杯子就在旁邊。」他補充道,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老唐的臉,尤其是那雙在昏暗光線下異常醒目的黃金瞳。

  老唐沒動。畢竟是對方煮的熱水,他怕劉和光在水裡下毒陰他一把。


  而且比起喝熱水,他現在更關心另一個事情。

  「為什麼願意讓我進來?」老唐單刀直入,聲音低沉,「別告訴我你是聖母白蓮花。這年頭的聖母可不會在門口掛一把噴子招待客人。」

  劉和光沉默了幾秒,門外的噪音似平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刺耳。他抬起沒受傷的手,輕輕按了按太陽穴,這個細微的動作暴露了他精神的疲憊。

  「很簡單。」劉和光緩緩開口。

  「第一,我不習慣看著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看起來還能喘氣的人死在我眼皮底下,被外面那些死侍撕碎,那場面並不好看。」

  他說得很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但不太好看四個字里蘊含的血腥意味,兩人都心知肚明。

  「第二,我需要知道外面的情況。真正的外面,不是這條該死的隧道。我被困在這裡太久了,信息就是氧氣。而你是這段時間唯一一個活著走到這扇門前的活人。」

  坦誠,又有所保留。

  老唐明白了。這不是什麼善意的收留,而是一場基於生存需求,風險與利益權衡的交易。

  劉和光不想白白浪費一個可能的情報源,更不願一個潛在的噪音源死在門口引來更大的麻煩。

  邀請他進來,是風險最小化的選擇,在相對可控的環境下,觀察、評估、獲取信息,必要時————清除。

  老唐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半分,但戒備絲毫未減。

  他慢慢離開門板,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謹慎,靴子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清晰的迴響。

  他沒有走向熱水壺,而是在劉和光對面那張冰冷的木板凳上坐了下來。

  凳子很硬,硌得慌,但他坐得筆直,如同坐在火藥桶上,HK416橫放在併攏的雙膝上,右手自然地搭在槍身上。

  「老唐,羅納德·唐。」他報上自己的名字,算是回應對方之前的誠意,「外面?你是想說尼伯龍根外面嗎?外面糟透了,光我來下來之前,就已經有不少外國混血種到了北京城裡,正統的人雖說密切監視著他們,但真要開始一個個下餃子似的進尼伯龍根,正統也有點管不過來。」

  老唐語速不快,先用最簡練的語言說明了一下大致情況。

  劉和光靜靜地聽著,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沉重的瞭然和更深的疲憊。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秘黨呢?」他問,聲音低沉。

  「秘黨好像沒什麼人到,來的人都是卡塞爾學院的幾個學生。」老唐言簡意賅,「大概有十多個人吧,都是學生,反正我沒看見什麼老傢伙跟在他們後面。」


  劉和光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更像是苦澀。他沉默片刻,又問,「有沒有一個叫路明非的人的消息?」

  路明非?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老唐心中激起一圈漣漪。他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這個名字口「路明非?」老唐重複了一遍,黃金瞳的光芒微微閃爍,帶著一絲審視,「你認識他?」

  劉和光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著老唐的眼睛,等待老唐的下文。

  老唐的戒備心並未因此放鬆,但這個名字的出現,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稍稍擊穿了兩人之間那堵由純粹的不信任築成的冰牆。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劉和光那一瞬間的異樣,就像他信任路明非一樣,劉和光在提到路明非這個名字的時候,下意識的帶著期待感。

  「呵,」老唐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身體微微前傾,手依舊搭在冰冷的槍身上,但緊繃的肩線鬆弛了那麼一絲絲,「有,當然有,卡塞爾學院大名鼎鼎的天命屠龍者駕臨北京城剿滅大地與山之王的地下尼伯龍根這件事,已經在圈子裡傳開了。」

  他刻意加重了「圈子」兩個字,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大地與山之王的尼伯龍根?」劉和光輕聲重複,這個詞在他舌尖轉了一圈,帶著一絲奇特的

  意味。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像是平靜的湖面下掠過一道不易察覺的暗流。

  那一直如受傷狐狸般潛藏在平靜之下的警惕氣息,在這一刻,如被投入熱水的冰塊,極其明顯地消融了一角。

  他依舊虛弱,依舊蒼白,甚至那條受傷的手臂傳來的痛楚讓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但之前那種仿佛隨時會暴起,或者將一切拒之門外的鋒利感,確實淡化了。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放鬆,不再那麼用力地蜷縮。

  「路明非他現在怎麼樣?」劉和光的聲音低沉了些,那份刻意的平靜下多了些屬於人的關切,雖然依舊被層層包裹在謹慎之中。

  老唐心中那根繃緊的弦,終於真正地鬆弛了一小段。他靠向堅硬的椅背,雖然姿勢依舊帶著隨時可以反擊的預備,但緊繃的肌肉不再像鋼鐵般僵硬。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抹帶著疲憊和複雜回憶的笑容。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可沒什麼路子了解卡寨爾學院王牌專員的動向。」老唐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度。

  「但想必他應該也在尼伯龍根里了,畢竟我來這裡可是託了他的福。」回答了這麼多問題,老唐覺得是時候談談眼前這位的底線了,於是反問,「你很關心路明非?為什麼?」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視著安全屋。

  慘白的應急燈光下,角落裡的鋁壺依舊冒著絲絲熱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那張蒙塵的舊沙發和狹窄的單人床,此刻似乎也褪去了一些冰冷的隔閡感。

  門外的死侍潮依舊在瘋狂地嘶吼抓撓,那令人牙酸的噪音如永不停歇的背景樂章,提醒著他們依然身處絕境。但安全屋內的空氣,卻悄然發生了改變。

  堅冰雖未完全消融,信任的堤壩依舊脆弱不堪。

  但路明非這個名字,卻像一個奇特的信物,一個雙方都能理解的密碼,在死侍的咆哮與冰冷的金屬牆壁之間,鑿開了一道微小的卻真實存在的縫隙。

  危險並未遠離,警惕仍需長存。

  劉和光看似放鬆的姿態下,誰知道是否還藏著另一張致命的底牌:老唐放在槍身上的手,也並未真正移開。

  然而,至少在這一刻,兩個在死亡邊緣相遇的亡命之徒,不再是互相瞄準的獵手與獵物。

  他們共享著一個名字帶來的微弱暖意,在尼伯龍根無邊的黑暗與血腥中,暫時性地,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同一張桌子前。

  劉和光微微頷首,目光從老唐臉上移開,第一次不再帶著純粹審視意味地,看向了角落裡那個嘶嘶作響,冒著白氣的破舊水壺。

  他沉默片刻,聲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些,也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那就說來話長了,容我倒杯熱水,慢慢講給閣下聽。」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