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科恩兄弟
第206章 科恩兄弟
晚上十點半。
帕克城在太陽下山後氣溫會急速下降,尤其到了晚上寒風凜冽,主街上幾乎沒有了行人,偶爾有一兩輛車駛過。
埃及電影院是城中還算熱鬧的地方,那塊的霓虹招牌在冷空氣中泛著朦朧的紅光,散場的觀眾三三兩兩推開門走出來,有人縮著脖子把手插進口袋,有人打著哈欠慢吞吞地往停車場走。
今晚在埃及影院放映的是科恩兄弟的成名作《血迷宮》,門口一塊牌子貼電影海報。
故事以德克薩斯州荒涼的郊外為背景,講的是一個骯髒的酒吧老闆僱傭私家偵探,去殺死他不忠的妻子和她的情人。
《血迷宮》在1984年的多倫多電影節和紐約電影節獲得了極高的媒體評價。尤其是紐約電影節放映後,《TheNewYorkTimes》等主流媒體給予了高度讚揚,使科恩兄弟在電影界一舉成名。
科恩兄弟這次又帶著這部《血迷宮》來到帕克城上映,他們想借這個平台,把名字打出去,爭取更多的曝光度。
他們開始以為大電影節參展影片多,競爭激烈,所以選擇來帕克城的聖丹尼電影節,以為可以大出風頭。
但現實像一盆冰水,慢慢澆滅了科恩兄弟那顆熾熱的心。
今晚是這部電影上映的第三場了,可買票進場的觀眾並不多,上座率還不到20%,放映時偶爾傳來幾聲零散的笑,更多時候是沉默,片尾字幕升起時已經有觀眾提前起身往出口走。
散場後人群湧出來,沒有人談論劇情,沒有人爭論誰對誰錯,大家只是看了一場電影,用來消磨這個無處可去的寒夜。
電影院大堂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角落的暖氣片發出斷續的嘶嘶聲,熱氣和冷風在門邊交匯成一股讓人不舒服的溫差。
靠牆的長椅上坐著兩個人,就是科恩兄弟。
哥哥叫喬爾·科恩,三十出頭,戴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習慣性地微微眯著,下巴上留著沒刮乾淨的胡茬。
他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雙手插在口袋裡,背微微弓著,目光落在那些從他面前走過的觀眾身上,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弟弟叫伊桑·科恩,坐在他旁邊,一條腿不停地輕輕抖著,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手裡那張被揉皺的電影票根。
他偶爾扭頭看一眼喬爾,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每一場電影散場,他們都會坐在這裡,想聽聽觀眾最真實的反應。
哪怕只是一句零碎的議論,一個不經意的評價,對他們來說都是寶貴的迴響。
可人們走出來後,要麼聊著明天的滑雪安排,要麼抱怨著天氣太冷,偶爾有人提到電影,說的也是今晚的爆米花不夠脆。
根本沒人認識大堂里坐著的這兩個沉默的年輕人,沒人知道他們就是這部電影的導演。
在加拿大多倫多電影,以及美國紐約電影節上,備受媒體讚譽的科恩兄弟,卻在這座小小的帕克城淪為了小透明。
原因很簡單。
他們沒想到這屆電影節上回遇到這麼強勁的對手,遇到了宋家明這樣手段和打法花樣百出的能人。
他的電影還沒上映,用《It「sAllComingBacktoMeNow》把吸引了大量觀眾的目光,上映後,幾大影評人齊齊上陣,在三大主流報紙寫影評,給了這部電影高度的評價。
這個先聲奪人一般人做不來。
這次電影節的聚光燈,從頭到尾,幾乎全都打在了一個人宋家明。它像一塊磁石,把所有注意力和議論聲都吸了過去。
現在已經擺明了,宋家明的《時空罪惡》是電影節力捧的作品,排在最黃金的上映時段,每天晚七點半那一場雷打不動。
埃及電影院門口上方最顯眼的位置掛著它的巨幅海報,那個纏著繃帶的神秘人,黑底紅字,底下用粗體字寫著片名和導演名字,所有的路牌指引箭頭都朝那個方向指。
當然,這部《時空罪惡》的光環實在太耀眼了,把周圍的一切都襯得黯淡。觀眾和影評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一部電影上,對其他作品便沒有了多餘的了解和關注。
可與此同時,它也給電影節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熱度,話題和關注度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吸引了更多的影迷和遊客湧進帕克城。
科恩兄弟已經看過三次《時空罪惡》了。
以他們專業電影人的角度來分析,這的確是一部無可挑剔的作品故事層層遞進,敘事環環相扣,鏡頭語言簡潔而精準,配樂像一根繃緊的弦從頭拉到尾。
特別是那個關於時間循環的設定,怎麼推都推不出破綻,每一次重複都埋著新的線索,每個人物在同一個時間節點上的細微差別,看完全片再回頭想第一幕,才發現每一個看似隨意的細節都是精心埋下的伏筆,讓人忍不住拍案叫絕。
同樣是低成本製作,《血迷宮》的預算是150萬美金,而宋家明的那部只花了50萬,只靠四個演員,在一個有限的場景里轉來轉去,拍出來的故事卻比他們更緊湊,更抓人。
喬爾把眼鏡摘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伊桑盯著對面牆上那幅《時空罪惡》
的海報,沉默了很久。
「兩位請留步」」
科恩兄弟正要起身離開大堂往回走,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亮的嗓音。
兩人同時轉頭。
來人是宋家明,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圍巾隨意搭在肩上,嘴角掛著一抹溫和的笑。
大堂慘白的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眉眼顯得格外清晰,整個人站在那裡,像是忽然從海報里走出來的。
「是你?」
喬爾先認出了他,眉頭微微一抬。
宋家明走近幾步,笑著說:「剛剛看完了你們拍的《血迷宮》,非常不錯,很有意思的一部電影。」
他今晚是一個人出來的,詹妮弗和席琳狄翁兩個小不姑娘不喜歡看這種電影,外面的天氣又冷,乾脆就不出來了。
喬爾和伊桑都沒料到宋家明會來看他們的片子,更沒料到他會給出這樣一句評價。
兩個人同時愣了一瞬。
喬爾垂下目光,嘴角動了動,像是想克制什麼,但還是沒忍住,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伊桑則直接多了,他把票根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回過頭來搓了搓手,眼睛亮了起來:「你真覺得不錯?」
宋家明點頭,語氣里沒有半點兒猶豫。他也不是在說客套話,這部《血迷宮》後來的評價確實是不錯的。
很多年後它被奉為獨立電影的經典,被無數人反覆解讀和引用,甚至後來被翻拍成了《三槍拍案驚奇》,但那部翻拍獲了首屆「金掃帚獎」最差影片,被批評風格割裂、劇情低俗、喜劇生硬,成了張藝謀首次遭遇大規模口碑崩盤的滑鐵盧。
但那是後話了。
宋家明抬手往對面的小酒吧指了指,「兩位有時間去喝一杯嗎?」
喬爾和伊桑兄弟兩人對視了一眼。
喬爾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問伊桑的意思,伊桑聳了聳肩,下巴往門口的方向抬了一下。
雖然他們不知道宋家明突然邀請他們是什麼意思,最後兩個人還是邁開步子跟了上去,三人一前一後穿過結了薄冰的人行道,推開了酒吧木門。
這三人都是專程來這座小鎮參加電影節,大家的目的都一樣,想讓自己的作品通過這個平台獲得更多的曝光和關注。
伊桑喝了幾口白蘭地之後,神經開始鬆弛,抬起眼來看著宋家明:「宋先生,《時空罪惡》真的太厲害了,我已經看了第三次了。每次看都能發現一些新的細節,你講那些線索藏得太深了。」
「謝謝你的讚賞。」
宋家明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沒有急著喝,先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里微微搖晃。
然後他放下杯子,話鋒一轉:「對了。我剛看完了你們的電影,我覺得兩位在電影方面非常有才華。所以想問問,兩位有沒有興趣,一起合作?」
「合作?」
喬爾和伊桑不約而同地怔住了。
喬爾手裡那根攪酒的細棒停在杯口,伊桑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喬爾先回過神,試探著問了一句,聲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宋先生的意思是————合作哪方面呢?」
宋家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俯身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文件夾。
他把文件夾推到桌中央,然後抬眼看著他們,「是這樣的。我剛寫了一個劇本,是以這個小鎮為背景的故事。」
科恩兄弟都沒有去接,現在什麼都沒談好,就看別人的電影劇本,這是很忌諱的。
宋家明看穿了對方的猶豫,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兩位不必擔心,只是一個劇本而已,先看看這個劇本,看對這個故事有沒有興趣。」
喬爾這才把劇本拿了過來,封面上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兩個粗體字:《危情十日》。
這個劇本改編自恐怖小說大師史蒂芬·金的原著,講述的是作家保羅帶著他剛寫完的新作,駕車前往紐約交稿,途中遭遇暴風雪,汽車失控翻下路基。
他被一位獨居在雪山裡的女人救起,那女人自稱是他的頭號書迷,可當她發現保羅在新書里寫死了她最喜歡的角色時,崇拜變成了禁錮,救命恩人變成了綁架者。
現在的時間線上,史蒂芬·金還沒有寫出這個故事,宋家明便先借來用一用,把它拍出來。
眼下帕克城整個小鎮被埋在厚厚的積雪裡,這個被風雪圍困的密閉感,正好和劇本里的氛圍重疊在一起。
宋家明之所以專門來邀請科恩兄弟,正是因為這兩個人把《血迷宮》拍得乾淨利落,鏡頭冷峻,對這類驚悚題材非常擅長。
況且,宋家明心裡還打著另一層算盤:趁著科恩兄弟還沒有真正成名,先把他們拉攏過來,替他打工。
他現在勢單力薄,想要在好萊塢站得住腳,所以找些還不很有名,但要有潛力的電影人,慢慢壯大他的實力。
喬爾最先看完。
他把最後一頁翻過去的時候,沒有馬上抬頭,而是用手掌覆在紙面上,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把文件夾合上,隔著桌面遞給伊桑。
喬爾的目光抬起來,落在宋家明臉上,「宋先生,這個劇本非常有分量。你是想邀請我們來拍這個劇本的故事?」
宋家明靠在卡座的靠背上,雙手交握著放在桌面,嘴角那抹笑依然掛著,「當然。我覺得你們真的很適合拍這種類型的片子恐怖片,但又不只是嚇人。簡單的故事內容,黑色幽默的底色,曲折的情節推進。這正是你們擅長的。」
喬爾和伊桑交換了一個眼神。
對方不但了解了兄弟兩人的拍電影風格,還拿著這個劇本找上他們兄弟,顯然是是有備而來的。
喬爾沒有急著,而是先問:「那宋先生你打算什麼時候準備這個製片計劃?」
宋家明往窗外的街頭看了一眼,「當然是越快越好,畢竟春天就要來了,帕克城山上的雪也會慢慢融化掉的。」
喬爾見弟弟伊桑沒有反對,想了一下,「我們伊桑回去商量一下,過兩天在給你答覆「」
宋家明舉起了手中的杯子,「那我期待你的好消息了。」
那晚三人在酒吧里一邊喝酒,一邊聊電影的話題,宋家明的博學和健談,讓科恩兄弟有種一見如故,相見恨晚,三人一直聊到凌晨酒吧打烊。
宋家明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個禮拜。
前三天是給詹妮弗拍MV,接著緊鑼密鼓地籌備《時空罪惡》的首映,然後他繼續拍席琳·狄翁那支MV,中間穿插著開始跟電影發行商接觸和談判。
其實在開幕首映當晚的酒會上,就已經有好幾家發行商主動走過來跟他搭話了。他們都表達了合作的意願,語氣里透著迫切。
不過宋家明並不著急。
他坐在旅館房間的書桌前,窗外是層層疊疊的雪松和灰白色的天空。他把各方遞來的方案攤開在桌面上,按公司名稱一一排列,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在紙面上來回掃。
發行商們都看得清楚,《時空罪惡》的勢頭一天比一天猛,開始吸引越來越多影迷的關注,市場的溫度在持續攀升。
連續幾天的放映,上座率一直是百分之百,散場後還站在大堂里爭論不休。
更讓人意外的是,影迷們不是看完一次就罷了,好多人第二天又買票進來再看一遍,試圖把電影裡那些隱藏的細節真正看明白。
也就是說,這部電影雖然是一部小眾的科幻題材,但它有一種少見的韌性,它能吸引觀眾反覆觀看,每一次重看都有新的收穫。
電影發行商不是做慈善生意,在他們眼中電影只是一種銷售產品,他們衡量的唯一標準,只看它有沒有市場價值。
畢竟觀眾是用錢來投票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