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反手封侯

  番外五

  黑石堡後來換過三次守門卒,兩次火頭營主事,北牆也重新補過一段。老柴年紀大了,腿腳不如從前,卻始終不肯搬出灶棚旁那間小屋。有人給他安排更暖的住處,他住兩天便嫌聽不見鍋響,自己拄著拐杖回來,繼續坐在門口罵年輕火頭卒水燒得慢。

  陳牧封侯後的第二年,黑石堡來了個十六歲的新卒。人很瘦,第一天便把半鍋湯碰翻,第二天切肉又把手指劃了一道。老柴罵他笨,他也不敢頂嘴,只在沒人注意時盯著牆上那塊寫著十七個名字的舊門板看。

  新卒不認識那些名字。他問旁邊人是不是以前的將軍,得到的答案卻是「火頭卒」。這讓他很失望。在他的想像里,能把名字掛在軍營里的至少該是斬過幾十人的勇士,十七個燒火、搬糧、抬油桶的小卒有什麼可記。老柴聽見後,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只說等他哪天真上一次戰場,再來問這種話。

  幾日後,陳牧回黑石堡。侯爵儀仗沒有跟來,他從北鎮辦完事順路南下,只帶二狗和幾名護騎。新卒在南門幫忙搬柴,看見一個穿普通短袍的人遞軍牌進門,並不知道那就是傳聞中的靖邊侯。直到陳牧走進火頭房,幾個老卒起身叫「侯爺」,他手裡的柴才差點掉在地上。

  老柴仍沒起身,只嫌陳牧回來得不是時候,今日肉少。陳牧自己去灶邊盛飯,坐的位置也還是從前那張矮桌。新卒偷偷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旁邊人,靖邊侯以前真在這裡燒過鍋嗎。得到肯定後,他又問侯爺是不是從這裡出去,一路打到梁京才封侯。

  二狗聽見,笑得差點嗆住。他給新卒講了幾句舊事,剛說到黑石堡北坡那場被搶走的軍功,老柴便讓他閉嘴,嫌他說書似的添油加醋。新卒反而更好奇,跑去問陳牧,當年既然功勞被搶,後來封侯是不是朝廷終於把舊功補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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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頭房安靜了一瞬。陳牧把碗放下,沒有避開這個問題。他告訴新卒,烏骨都那份功後來早已重新核清,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但那件事離封侯還隔著很多年。新卒追問很多年裡發生了什麼,陳牧想了半天,只挑自己記得清的說:走過幾條路,打過幾場仗,護過車,也抬過傷員,冬天堵過橋,夏天修過水口。

  這些答案顯然不夠傳奇。新卒聽得皺眉,覺得封侯總該有一場大到所有人都記得的戰役。老柴在旁邊哼了一聲,讓他先把今日四十多人的晚飯做好,再想什麼大事。陳牧沒有繼續解釋,吃完便去看那塊舊門板。

  十七個名字仍在。木頭因為潮氣換過一塊,字則照舊抄上去。名冊旁邊多了一張兵部新抄的功籍,把能夠確認的經歷寫得很簡略:北坡戰死、火頭營、籍貫。沒有誰因為陳牧已經封侯,就給他們補上斬將奪旗的故事。

  新卒跟了出來。他看見陳牧在周六安名字前停了一會兒,忍不住又問這些人是不是跟侯爺一起立過大功。陳牧說,當年那趟出去的人只做了一件必須有人做的事,最後沒回來。至於大不大,活著的人後來怎麼說都容易。


  院外有車輪聲。黑石堡如今已經成了南北路上的普通轉節點,晚車比以前多。守門卒正在核一支糧車隊,車頭拿錯一張舊回簽,被退回去重辦。新卒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侯爺現在回來,也要驗牌嗎?」

  陳牧說要。新卒覺得不可思議,追問侯印也不管用嗎。陳牧告訴他侯印管侯印的事,城門管城門的事。老柴從後面走出來,罵新卒問題多,讓他去把第二鍋水燒開。

  第二天,新卒又從兵籍房借來一份舊軍功抄冊。他顯然對「被搶功」這件事仍不死心,趁老柴午睡時蹲在門檻邊翻,終於找到當年趙承烈和陳牧名字並列的那幾頁。紙上有塗改、有補註,還有後來重新核驗的記錄,遠沒有說書人講得痛快。誰先報功、誰提供物證、哪一項存疑,全寫得密密麻麻。

  陳牧路過時看見他抱著冊子,沒收走,只提醒別把油手印上去。新卒問自己能不能把那幾頁抄下來給同鄉看,陳牧讓他先問兵籍房。得到許可後,他真的坐在灶棚邊抄了一個下午。抄到後來,他發現趙承烈的名字並沒有被紅筆劃掉,也沒有寫上什麼「奸人」二字,只是在後續核驗中把不屬於他的功勞重新拆開。新卒對此很不滿意,覺得壞人就該在冊上寫得更壞一點。

  老柴醒來聽見,罵他把軍功冊當戲本。冊子要做的是把事情記對,不是替後人出氣。新卒被罵得悻悻,卻還是把那幾頁抄完。等他真正抄到陳牧後來的履歷,才發現中間隔著太多完全不同的地方:白狼關、歸泉、河門、北鎮,名字一頁頁變,軍職也一點點變,沒有哪一頁突然從火頭卒跳成侯爵。

  那天傍晚,一隊從北鎮來的年輕護路兵在黑石堡換馬。裡面有人認出陳牧,想請他講一講封侯的經歷。陳牧沒講,反而問他們這一路最麻煩的是什麼。有人說白柱橋等了半個時辰,有人說河門馬料貴,還有一個人抱怨八號報碼棚的水太難喝。幾個人說完才發現,自己一路最煩的全是這些瑣事,沒有遇到大戰,也沒有見過傳說中的北蠻鐵騎。

  老柴在旁邊聽著,突然笑了。他說這群人能一路只嫌水難喝,本身就已經比當年好。年輕兵沒完全聽懂,陳牧也沒有解釋。火頭房給他們添了八碗熱湯,換馬完成後又繼續上路,留下的只有一地泥腳印。

  新卒站在門口看著那批人走,忽然把自己抄的軍功冊折好。他大概終於有點明白,侯爵不是某一頁冊子忽然變出來的。可這種明白沒有變成一句漂亮話,他只是回灶棚繼續洗鍋,晚上還因為忘了把一捆柴收進屋,被老柴追著罵了半圈。

  陳牧臨走時,那份抄冊已經被兵籍房收回。新卒問他以後還會不會再升,陳牧說不知道。又問會不會當更大的官,他還是說不知道。這個答案讓新卒很失望,卻也沒再追。對一個十六歲的火頭卒來說,靖邊侯已經夠遠,再往上的事情和明早幾點起鍋相比,暫時沒有那麼重要。

  南門外天色發青,舊軍路兩邊的雪只剩薄薄一層。陳牧騎出去前,看見新卒抱著那包冷餅站在門洞下,身後是照例查牌的守卒,遠處則是寫著十七個名字的舊門板。許多年以前他從同一道門回來,恨不得讓所有人立刻承認那一刀是誰砍的;如今那幾頁舊冊已經重新核清,卻被一個新兵當成歷史借來看。


  傍晚,兵籍房送來一份新冊,請陳牧簽一個舊卒家屬遷籍確認。新卒幫忙送紙,第一次看見「靖邊侯陳牧」五個字落在官冊最下面。那幾個字沒有金邊,也沒有故事裡說的龍紋,只是普通墨字,旁邊還有一串他看不懂的年月和印號。

  陳牧簽完,把冊子還給兵籍吏。對方行禮離開,新卒卻仍站著。他憋了半天,問陳牧:「侯爺,當年搶你功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陳牧沒有馬上回答。他已經很久沒想趙承烈,更沒有特意打聽對方後來去了哪裡。那個人曾經占據他剛回黑石堡時幾乎全部的怒氣,後來隨著路越走越遠,名字反而越來越少出現。

  「記不清了。」陳牧最後說。

  新卒愣住。他大概期待一個更爽快的答案,最好是仇人跪在侯府門前,或者陳牧封侯那天把舊軍功榜砸到對方臉上。陳牧卻真沒有這樣的故事可講。

  老柴在旁邊聽見,倒替他補了一句:「搶他一份功的人,後來連他在哪都夠不著。還問什麼。」

  陳牧看了老柴一眼,沒有反駁。新卒似懂非懂,被灶棚里的人叫走,趕緊抱著柴跑回去。天色一點點黑,南門外的車隊終於驗完,守卒抬起橫杆,幾輛車陸續壓過門檻。

  陳牧在舊門板前站到最後一輛車進來才離開。二狗已經牽好馬,侯印仍放在普通皮囊里。走到南門時,守卒照例讓他出示軍牌,確認隨行人數,再登記出營時間。新卒追到門口送一包老柴硬塞的冷餅,看見這一幕,又露出驚訝神色。

  木門慢慢打開。陳牧上馬以後回頭看了一眼,灶棚的煙正從北牆後升起來,十七個名字看不見了,卻知道還掛在那裡。遠處新卒已經被老柴叫回去幹活,抱著柴跑得飛快。

  當年陳牧從這道門回來時,胸前是血,腳邊是趙承烈扔下的二十兩銀子,校場裡所有人都在慶祝一份不屬於趙承烈的軍功。如今他再次從這裡出去,身後沒人敲鑼,侯爵的儀仗也不在,只有守卒照常落下門杆。

  南門合攏前,新卒忽然從門洞裡探出頭,大聲問以後自己若真立了功,要怎麼才能不被別人搶。陳牧沒有停馬,只讓他先把名字寫對,把該留的東西留好。老柴的拐杖很快從後面伸出來,把少年敲回門裡。門洞裡一陣笑,新卒還在嚷自己只是問一句。

  路邊一塊舊里程木牌剛換過,上面「北鎮」兩個字寫得比從前清楚。陳牧停馬看了一眼,發現最下面還添了新的換馬點,顯然是後來的人自己補的。他沒有問是誰改,只確認方向沒錯。

  二狗催馬跟上,問明日先去白狼關還是北鎮。陳牧看了看岔路,選了北邊。馬蹄踏過已經化開的舊雪,黑石堡一點點退到身後。

  那枚侯印沒有替他追回當年失去的什麼。它只是安靜地躺在皮囊里,跟著那個曾被人說「連自己的功都守不住」的火頭卒,走向下一段已經有人替他把路牌立好的官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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