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侯爺也得在白狼關排隊
番外四
陳牧封侯以後第一次被白狼關擋在門外,是因為北門正在放重車。
那天他從北鎮回來,身邊只有二狗和六名護騎。遠遠便看見門外排著一長串鐵料車,最前八輛已經進了驗棚,守門卒把主門橫杆落下,只留側門給行人和傳騎。二狗認出值守的是去年同他們跑過一次白柱線的老卒,以為喊一聲便能直接進去,結果對方遠遠抬手,讓他們照側門木牌排。
隊伍前面已經有六個人。兩個做皮貨的商人、一名醫卒、一名送文書的書吏,還有兩個換防老兵。幾個人起初沒認出陳牧,等二狗抱怨一句「侯爺也得排」,前面的商人才回頭,神情一下拘謹起來,想往旁邊讓。
陳牧沒有動,只讓他們照原來順序走。白狼關側門的驗牌速度不快,前面的醫卒帶了一箱封口藥,守門人還得核封蠟。二狗站了一刻鐘,臉越來越臭,陳牧卻有空看見北門新換的驗車木架比上個月矮了半尺,顯然是為了適應最近越來越多的天柱河長軸車。
進城後,二狗還在念叨這事。陳牧沒同他爭,先去南門找陸霜衣。她那邊更忙,六輛羊車和兩輛軍糧空車在轉角別住,車夫為了誰先倒半個車身吵得臉紅。陸霜衣站在泥里處理到天快黑,才有空回到城牆上見陳牧。
陳牧把北門排隊的事說了。陸霜衣聽完只問:「後來進來沒有?」陳牧說進來了。她便點頭,覺得事情已經結束。二狗忍不住提醒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靖邊侯,陸霜衣看了他一眼,問侯爺的馬是不是能從八輛鐵料車頂上飛過去。二狗當場閉嘴。
兩個人沿城牆往北走。關外積雪已經薄很多,北路上不斷有車進出。陸霜衣告訴陳牧,封侯消息傳來以後,兵部隨文附了一份侯爵儀制,要求沿途重要軍鎮為靖邊侯預留住宿和接待位置。白狼關昨日剛收到,書吏已經挑中北門內一塊八十步寬的空地,準備改成固定侯驛。
陳牧聽完便皺眉。那塊地方他知道,平日看著空,冬天卻是臨時傷車棚,遇到大雪或戰事時一次能塞幾十名傷員。兩人下牆去找負責儀制的年輕書吏,對方正在拿繩量地,見陳牧親自過來,立刻拿出圖冊解釋侯爵往來不能總住普通軍舍,白狼關又是北線要地,留一處體面院子也方便接待以後其他貴人。
陸霜衣問他知不知道冬天這裡做什麼。書吏只知道圖上寫「空場」。周鐵把去年大雪時的傷員報碼拿來,給他看當日八輛傷車、三十餘匹傷馬和兩處臨時火棚都放在哪裡。書吏對著紙看了半天,又提議挪到南邊馬棚旁邊,結果那裡是換防馬位;再往東是軍糧車轉彎區,也不能占。
最後能騰出的,只剩陳牧原來住過的那間舊軍屋旁邊兩間小房。屋子窄,牆也不新,好處是平日確實空著,不會搶任何節點。書吏很不滿意,覺得堂堂侯爵只給三間舊屋,回京後不好交差。陳牧便讓他在文書上把原因寫清:白狼關軍用空間緊,不另建固定侯驛,侯爵過境沿用軍舍。
這件事原本只是幾間房,卻在第二天給了書吏最直觀的答案。北坡一輛運木車翻了,連帶傷了六人,兩輛傷車先後進關,醫卒直接把人送到那塊原定侯驛的空地,片刻後便搭起擋風氈。年輕書吏站在旁邊看見火盆、擔架和藥箱擺開,自己把昨日畫的侯驛圖捲起來,沒有再提。
侯驛的事並沒有因為那名書吏收起圖紙就完全結束。梁京隨後又送來一車侯爵用的鋪陳、屏風和禮器,負責押送的人堅持這些東西屬於官給,必須交到陳牧名下。白狼關倉吏看著那幾扇沉重屏風直發愁,普通軍舍根本擺不開,放倉里又占貨位。陳牧最後只留下必須入冊的印架和兩箱文書,其餘能退的退,不能退的暫存北鎮。
其中一隻銅火盆卻被林青禾扣下。不是給陳牧用,而是因為傷棚冬天缺不漏煙的小火盆。押送書吏起初不同意,覺得侯爵禮器不能隨便挪作醫用。林青禾把去年凍傷病人的記錄放到桌上,又問陳牧到底要擺在屋裡看,還是讓傷員烤手。陳牧當場在交接單上簽了「借傷棚」,那隻銅盆第二天便出現在八名凍傷車夫中間,上面還掛著侯府物料的小銅牌。
白狼關的人很快把這件事當笑話傳開,說靖邊侯的第一件侯府家當先住進了醫棚。二狗覺得實在沒面子,陳牧卻沒有收回來。過了半個月,兵部追問禮器去向,年輕書吏如實回報,沒想到上面只要求登記清楚,反而順手把「邊地侯爵儀制可因軍情裁減」補進附則。白狼關因此少了一堆沒人用的擺設。
更麻煩的是來拜見的人。封侯消息傳開後,北鎮幾家車行、白泉商團和兩名地方官都送帖子,希望在白狼關見靖邊侯。陳牧若全見,一天什麼都別干;若全不見,又容易把該談的事情漏掉。周鐵乾脆把帖子分成軍務、路務、私人三類,軍務照原鏈走,路務去對應倉房和邊貿房,只有確實需要侯爵本人簽的才送進來。八成帖子最後只剩兩成到陳牧桌上。
一個白泉商人因此很不高興。他送來的禮很重,想請陳牧給自家車隊固定八十輛優先位,卻被邊貿房直接退回。商人堵到舊軍屋外,說自己千里來拜侯爵,總該有個說話機會。陳牧讓人把他帶進來,聽完以後沒有談禮,只讓倉吏把最近七日平碼錶拿來。對方發現優先位一旦給他,後面兩支軍藥車和一支冬糧隊就要順延,最終自己把要求改成提前報碼預留八輛臨時位。
這場見面不到半個時辰。商人走後,二狗問封侯後是不是所有人都更難打發。陳牧看著桌上剩下的帖子,覺得只是以前大家找校尉,現在換成找侯爺,想讓一條路為自己多讓半步的心思並沒有變化。所幸白狼關已經有足夠多的人替他先擋掉那些根本不該送到面前的問題。
夜裡傷棚那隻銅火盆燒得很旺。陳牧從門口經過,看見白天摔傷的車夫正圍著烤濕鞋,林青禾在旁邊核傷牌。沒人抬頭向侯爺道謝,甚至有人嫌火太小,往盆里又添一塊炭。陳牧沒有進去,只沿北門走了一圈,確認重車隊已經清空,才回舊軍屋睡覺。
林青禾傍晚從傷棚回來。她沒有先問陳牧侯府怎麼安排,而是讓他抬右手。陳牧肩傷早已不影響日常,可舉到最高處仍有一點僵,林青禾看完便讓他少騎快馬。陳牧笑說自己現在好歹是侯,她直接回了一句「侯爵的肩骨又沒換新的」,隨後轉身去看那六名傷員。
封侯以後,身邊的人似乎都沒有學會更客氣。阿娜朵仍會因為歸泉水役被臨時抽調而同軍需房吵,陸霜衣依舊不肯給他開一條空門,林青禾照樣能把他從醫棚里趕出去。陳牧反而適應得很快,第二晚住回舊軍屋,嫌北牆漏風,還自己找了塊舊氈把縫堵上。
夜裡北門又響了一次鍾。一支晚到的藥車手續有缺,車夫拿著陳牧前年簽過的舊回執,想證明自己一直走這條線。值守軍卒沒有因為那張紙上有靖邊侯的舊簽就直接放行,只按新規把藥先卸到驗貨棚,車重新補登記。周鐵過來看了一眼,處理完便走,沒人來敲陳牧的門。
二狗第二天早晨說起這件事,多少有點替他沒面子。陳牧卻去驗貨棚看了一眼,發現藥已經按時進傷棚,車主也拿到了新回簽,便什麼都沒說。
臨走前,梁京那名書吏把修改後的侯驛文書送來請他過目。原先整整三頁的接待規格只剩半頁,寫明白狼關戰時以軍用為先,侯爵本人若駐關,住宿隨現有軍舍安排;只有正式朝使同行時,才臨時啟用接待棚。陳牧看完沒有再改,陸霜衣則讓書吏把這份例子送一份去北鎮,免得以後每個節點都為侯府禮制騰一塊沒用的空地。
書吏收起文書時有些感慨,說自己從梁京出發前以為封侯意味著邊地從此多了一座侯府、一套儀仗和一群專門伺候的人,到了白狼關才發現最先被改掉的反而是這些東西。陳牧聽完笑了笑,讓他別急著下結論,到了梁京該走的禮還是要走。這裡省下一塊傷棚,不代表天下所有規矩都該照白狼關辦。書吏點頭,把這句話也記在隨行札記里,但沒有寫進正式條文。
北門旁邊那名曾經攔他的守卒換班前專門來行了一禮。年輕人明顯擔心自己那天讓侯爺排隊會被追究,陳牧只問當時若換成陸霜衣會不會也排。守卒想了半天,說將軍大概會直接去側門。陳牧讓他以後照舊。守卒鬆了口氣,回崗時腳步都輕了不少。
出發前,周鐵把那隻借到傷棚的侯府銅火盆交接單塞給陳牧看,上面已經多了三次借用記錄。陳牧看完讓它繼續留著,等真正有第二隻再說。周鐵笑他這侯府還沒開張,家當先被關里拆得七零八落。陳牧把單子還回去,只讓他記得別把「借用」寫成「撥歸」,免得哪天兵部查帳又找不到東西。
離開白狼關時,他又從北門走。重車剛好放完,這次不用排多久。守門卒照樣先驗軍牌,再看隨行人數,最後抬杆放行。陳牧騎出門洞,回頭看見年輕書吏正在幫傷棚搬昨夜剩下的兩捆乾草。
白狼關沒有因為多了一個侯爵改掉自己的走法。陳牧也沒有要求它改。新爵位掛在他的名字後面,門前那塊「重車先行」的木牌仍掛在原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