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百四十六座墳,先把活人的鍋架起來
白狼關北門開了整整一夜。
先回來的是傷車。
再後面才是死人。
十輛大車從狼牙河緩緩進門,每輛車上都疊著三層木板。最下面裝銀和藥,中間躺重傷兵,最上面蓋著黑布。
黑布下面,是一百四十六具屍體的軍牌、衣甲和隨身物。
屍身沒有全拉回來。
狼牙河凍土太硬,六部的人又不願讓自家兒郎離開戰死的地方。河東已經壘起一百四十六座石墳,能認出名字的立木牌,認不出的便掛斷刀、馬鈴或一塊鍋灰布。
可家裡總要知道人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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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每個死者,都有一樣東西跟車回來。
一把刀。
一隻靴。
半塊軍牌。
或者一縷從馬鬃上割下來的毛。
北門內沒有哭聲。
不是沒人哭。
是看見車的人都先咬住了嘴。
二狗胸口纏著厚布,坐在大鍋旁。他站不起來,便讓人把自己連矮榻一起抬到門口。
第一輛車停下,他掀開鍋蓋。
「死人的家裡先吃。」
鍋里不是慶功肉。
是白米、羊肉和切碎的藥草。
一名老婦牽著兩個孩子走過來。她丈夫和兩個兒子都死在狼牙河,只回來三塊軍牌。
蘇晚將三塊牌放到她手裡,又讓人牽來三匹馬。
老婦沒接韁繩。
「家裡沒人會騎。」
「那就留一匹拉車。」蘇晚說,「兩匹放北山牧場。以後下崽,仍算你家的。」
她又把一隻木匣推過去。
裡面是九十兩銀。
不是一次撫恤。
每個死者先領三十兩,再從馬、羊、鋪面和糧份里選一樣。家中有孩子的,每月從北街三座公倉各領一袋米,領到孩子十五歲。願意去北山養馬、黑水守帳或狼牙河看路的,另有一份糧。
老婦這才接過韁繩。
她沒有謝。
只把三塊軍牌掛到小孫子脖子上。
牌太重,孩子被墜得低頭。
老婦替他託了一下。
「記著。」
「不是三塊鐵。」
孩子點頭。
第二家、第三家跟著上前。
有人要銀。
有人不要銀,只要一間靠近醫棚的屋。
一個失去雙腿的重騎讓妻子把自己拖到車邊。他的親弟弟死了,弟媳還懷著孩子。
「我的馬給她。」
蘇晚問:「你呢?」
「俺沒腿,留馬吃料?」
馬三瘸在旁邊罵了一句。
「沒腿就不能養馬?」
他把一匹性子最穩的母馬牽來,又讓人抬出一輛矮車。
「以後你管西馬倉傷馬。」
「坐車看。」
重騎愣了半晌,伸手摸了摸母馬的鼻子。
「那我去。」
一百四十六家的東西,從天亮分到午後。
中間只起過一次爭執。
赤羊部一個小頭人看中死者留下的青馬,說草原規矩是人死馬歸部里。他伸手去牽,死者妻子沒有哭,也沒有罵,只抱著剛滿月的孩子站到馬前。
「他死前說,馬給兒子。」
小頭人道:「孩子還不會走。」
「所以馬先等他。」
兩邊的人越圍越多。烏烈趕來,本想按舊規矩把馬收回,蘇晚卻把狼牙河送回的木牌翻給他看。
牌上只有一句。
戰死者所得,先歸其家。
烏烈看了很久,親手把韁繩交給女人,又將那名小頭人的刀摘下來。
「想要馬,自己去西路掙。」
從那以後,再沒人伸手碰死者家的東西。
三百多名傷兵也不只領藥。能用一隻手的去分箭,能坐著的補馬鞍,眼睛還好的認甲片,什麼都做不了的便守著名牌,替不識字的家眷記誰領過糧。
一個被踩斷腰的老騎問自己還能做什麼。蘇晚把四地總帳放到他面前。
「你記得各部馬印嗎?」
「我看一眼就認。」
「那你以後管繳獲馬的舊印。誰把傷馬冒充戰馬,誰從死人份里多拿一匹,你先喊。」
老騎趴在榻上,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等死。
沒有主簿高聲唱名。
也沒有人跪著謝恩。
軍牌放下,馬牽走,糧袋扛上肩。
死人留下的空位,也當場有人補。
北門缺二十三名守卒,先從傷輕的人家裡挑願意守門的。
狼牙河十輛車缺車夫,由死者兄弟和投降騎手一起趕。
黑水少了四名煮藥女人,鐵籠里獲救後願意留下的女人自己站了出來。
一名臉上被白狐烙過印的女人把袖子卷高。
「我不會寫字。」
林青禾道:「會燒水嗎?」
「會。」
「會看人喘不喘氣嗎?」
女人點頭。
「那就先學救人。」
醫棚里已經擠滿三百多名傷兵。
真正能自己走進來的不到一半。
有人肩骨碎了,有人腹部被馬蹄踩開,還有十七個人從狼牙河回來後一直高熱。拔都車上八十壇酒,四十壇留在三個營地,剩下四十壇全搬進醫棚。
酒不准喝。
誰偷喝,林青禾先拿針縫他的嘴。
她一夜沒睡。
陳牧也一夜沒醒。
紅氈傷車直接停在韓萬山舊內院。院裡最大的屋沒有給新主人住,先拆掉半面牆,抬進十二張傷榻。
陳牧躺在最裡面。
右肩縫了二十三針。
肋下舊口又裂開兩寸。
傷腳腫得連靴都套不上。
林青禾剪掉他右臂上的布時,傷口已經和衣服粘在一起。她用溫水一點點泡開,陳牧昏著也疼得手指發緊。
阿娜朵坐在床邊。
她自己的左肩還在流膿,虎口也裹成一團,卻死活不肯先走。
林青禾把藥刀拍到桌上。
「你再不坐下,我先割你的爛肉。」
阿娜朵看著陳牧。
「他醒了告訴我。」
「你就在隔壁,死不了。」
「我說他。」
「我也說他。」
林青禾把她按到另一張榻上,剪開肩甲。
傷口已經紅到鎖骨。
阿娜朵疼得罵了三句草原話,仍不肯咬布。等腐肉刮完,她臉上全是汗,第一句話卻是:「紅布呢?」
蘇晚正抱著帳箱進門。
「十匹都在北倉。」
「拿一匹來。」
「做什麼?」
阿娜朵指向內院大門。
「掛門上。」
蘇晚看了一眼滿院傷兵。
「今日掛?」
「今日只是認門。」
阿娜朵聲音不大,屋裡所有人卻都聽見了。
「七日後,死人過了頭祭,我的三百隻羊進關。」
「羊進哪座門,我就住哪座門。」
陸霜衣拄著斷槍站在窗外。
她左肋重新夾了木片,臉色發白,聽見這句話也沒走。
蘇晚問:「十里紅布還鋪不鋪?」
「死人剛埋,不鋪十里。」
阿娜朵想了想。
「鋪一里。」
傷棚里有人笑了一聲。
笑聲很快傳開。
有個斷手老卒躺在門邊喊:「一里也得先把路掃乾淨!」
另一個傷兵接話:「我來掃,少算半袋米就行!」
二狗在院外罵:「誰敢少傷兵的米,俺把鍋扣他頭上!」
哭了一上午的關城,終於有了點活人的聲音。
陳牧就在這時醒了。
他眼睛睜開一條縫,先看見床邊掛著的紅布。
「誰死了?」
阿娜朵臉一黑。
「你。」
林青禾按住他想動的左手。
「一百四十六人死了。」
「你沒死。」
陳牧安靜了一會兒。
「都分了嗎?」
蘇晚把帳箱放到他能看見的地方。
「軍牌、銀、馬和糧份都落到家裡。」
「九萬餘兩實點九萬三千四百六十兩。四萬六千兩送進白狼關,四萬七千四百六十兩按死傷和六部分了。黃金沒動,留著買鐵、藥和種糧。」
進關的十輛車也沒有一起進庫。兩車銀壓進北街三處公倉,誰家領糧都能看見箱還在;兩車藥酒進醫棚;兩車弓和甲送鐵馬堡;一車金留作南北商隊押貨錢;最後三車空出來,專門接送不能騎馬的傷兵和死者家眷。
蘇晚把十輛車的箱鎖鑰匙分給十個人。沒有一個是她的親隨。死者妻子拿兩把,傷兵拿兩把,商人、鐵匠、馬奴和火頭卒各拿一把,剩下兩把由白狼關和北山輪換。
「以後誰想把十車東西一起拿走,得先從十個人手裡搶鑰匙。」
北街三個孩子圍著鑰匙看了半天。一個孩子問,父親死了,自己能不能也拿一把。蘇晚沒有哄他,只把最小的空箱鑰匙掛到他腰上。
「先替你娘看著。」
孩子走路時,銅鑰匙不斷撞腿。他疼得齜牙,卻一直沒有摘。
他不知道鑰匙鎖著什麼,只知道父親留下的東西沒有被別人拿走。那把鑰匙很輕,卻比軍牌更像孩子往後的活路。
陳牧聽到這裡,左手在被上輕輕敲了一下。
「十輛車進關。狼牙河、北山、黑水各留十輛,帳已經分開。」
陳牧問:「鍋呢?」
二狗在院外聽見,扯著嗓子回答。
「十二口都開著!」
「死人家裡先吃,傷兵第二,幹活的第三!」
陳牧閉上眼。
「好。」
林青禾以為他又要睡,手剛松一點,陳牧卻開口。
「把內院東屋給你。」
林青禾一怔。
「給我做什麼?」
「藥房。」
「你傷好以後呢?」
陳牧睜眼看她。
「你搬走?」
林青禾耳根一下紅了。
阿娜朵先笑出聲。
陸霜衣在窗外用斷槍敲了敲牆。
「他剛醒,別讓他得意。」
蘇晚已經低頭記帳。
「東屋歸林青禾。」
「藥房和人,誰也不准趕。」
林青禾想說什麼,最終只把藥碗端起來。
「先喝。」
陳牧喝了半碗,臉色又白下去。
院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
赫石從北門直衝內院,身後還押著七名卸了甲的白狐老騎。
「狼牙河出事!」
「六百七十名降騎里,有人搶馬,想帶兩百人往西逃!」
陳牧沒有坐起。
他只把剩下半碗藥喝完。
「誰帶頭?」
赫石將一塊白狐金牌扔到床前。
「拔都的舊千夫長。」
「他說王帳沒了,馬和銀該由他們自己分。」
院裡的笑聲停了。
一百四十六家剛把軍牌領走。
六百七十把還沒歸心的刀,已經伸向那一千多匹馬。
赫石身後的七名白狐老騎同時抬頭,院門外,馬群正朝狼牙河方向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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