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三十二倉糧,先讓跟我的人吃飽
鐵馬堡換旗後的第一個清晨,東門外排了兩里長的人。
有從白泉牧場逃出來的牧奴,有附近軍屯拖家帶口的軍戶,還有昨夜才從韓萬山隊伍里跑回來的傷兵。
他們不敢直接進門。
韓家的黑山旗雖然已經扔進爐火,城牆和刀口卻還在。許多人在韓家堡寨外跪慣了,見到門便先把家裡僅剩的糧和羊皮擺在雪地上,等人挑完才敢抬頭。
陳牧站在門洞裡,看了一會兒。
「東西收回去。」
最前面的老軍戶以為自己聽錯了。
「進堡不用交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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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糧?」
老人腳邊只有半袋發黑的豆子。
陳牧讓人把堡門全部推開。
「先進去吃。」
老人沒有立刻走。
他從身後拉出一個缺了左耳的年輕人。年輕人曾是鐵馬堡守卒,昨夜剛向陳牧投降,今日卻穿著韓家舊甲站在門內。父子隔著門檻對望,誰都不敢先認。
過去逃卒連累全家,降卒更要被剝皮示眾。
年輕人以為父親是來替韓家抓他,老人則以為兒子已經被陳牧砍了頭。
陳牧把一袋米扔給年輕人。
「帶你爹找屋。」
年輕人抱住米袋,愣了許久,突然跪下。陳牧一腳踢在他膝蓋邊,將人踢得重新站起。
「昨夜給我守過西門,今日就挺直了走。」
年輕人眼睛發紅,背起父親,又提起米袋進堡。
一口新打的鐵鍋架在長街中央,鍋口足夠兩個孩子並排躺進去。白米、碎肉和干奶酪熬得翻滾,香味越過城門,一直飄到隊伍末尾。
沒有人再跪。
最前面的孩子先跑起來,母親想抓沒抓住,只能跟著進門。後面的人看到碗真遞到孩子手裡,也開始往前擠。
二狗拖著傷腿守在鍋邊,一手木勺,一手菜刀。
「一人一碗!」
「吃完再來,插隊砍手!」
他嗓門大,臉也凶,盛飯卻每勺都冒尖。有人端著碗蹲在街邊,第一口咽下去便哭;也有人捨不得吃,把肉藏進袖口,想帶給還在隊尾的老人。
蘇晚帶著黑石堡的糧車趕到時,長街已經坐滿人。
她帶來的不是空車。
車上有死傷者家眷、醫帳、銀箱和一百多名願意搬來鐵馬堡的軍戶。黑石堡能守,卻沒有鐵爐,也容不下越來越多的馬。鐵馬堡牆厚、屋多,離白泉牧場又近,正好把人和爐子綁在一起。
蘇晚下車先去看三十二座糧倉。
糧倉鑰匙還在韓家老倉頭手裡。
老倉頭帶二十多個家丁堵住倉門,聲稱糧是白狼關軍糧,沒有韓萬山的手令,誰也不能再開。
昨夜陳牧開的兩倉,在他嘴裡已經成了死罪。
「韓將軍還會回來。」老倉頭盯著那些領粥的軍戶,「今日吃一口,改日全家填溝。」
原本還在排隊的人慢慢停下。
許多人認識老倉頭。
過去誰家少交半斗糧,他便帶家丁扒屋頂、牽耕牛。堡外凍死的人里,至少一半被他從糧倉門前趕過。
蘇晚沒有和他講道理。
她從車上取下一把撞門錘,遞給兩名爐工。
「砸。」
老倉頭臉色一變。
「你敢動軍糧?」
第一錘落下,門鎖裂開。
第二錘把半扇門撞進倉里。
白米從破木板後流出來,鋪了滿地。排隊的人看見那麼多糧,眼睛都紅了。
老倉頭拔刀撲向蘇晚。
一名剛投降的鐵馬堡守卒先撞過來,將他壓在米堆上。老倉頭的家丁還想動,四周爐工、軍戶和牧奴已經抄起碗、扁擔、火鉗圍上去。
二十多人連一輪都沒撐住。
老倉頭被拖到陳牧面前時,嘴裡還在喊韓家。
陳牧問:「你家在哪?」
老倉頭一愣。
堡內最大的一座青磚院就是他的。地窖里藏著十二缸糧、五箱銀錢和十六張軍戶賣身契,後院還鎖著七個替他幹活的姑娘。
陳牧讓人劈開地窖和後院。
姑娘們拿走銀錢,賣身契全扔進爐火。那座院子分給戰死鐵匠的家眷和二十戶無屋軍戶。
老倉頭看著自己的箱子被抬走,終於慌了。
「這是我的!」
陳牧拔出左手短刀。
「現在不是。」
刀從胸口進去。
老倉頭倒在自己守了十幾年的糧倉前。
倉門一座接一座被砸開。
陳牧沒有把三十二倉全散掉,只開四倉。今日進堡的人先領三日糧,願意留在爐房、馬廄和城牆上的,再領冬衣和住處。
倉門一開,人便自己去找屋。
想住哪間空屋,便自己推門。屋內若有韓家私兵留下的東西,誰先進去便歸誰;若兩家爭一間,就比誰家老人孩子多。
不到午時,鐵馬堡所有空屋都有了炊煙。
仍有三十多戶沒搶到屋。
他們盯上東邊馬廄,想把馬趕出去住人。養馬的牧民不肯,雙方先是罵,隨後便抄起木棍。新降守卒站在旁邊不知幫誰,直到阿娜朵派來的白泉老人一鞭抽在馬槽上。
「人怕冷,馬也怕!」
「把董魁練兵的空棚拆了!」
兩百多人立刻湧向校場。
那些木棚過去專供韓家親軍練刀,屋頂用的全是好木。爐工出錘,牧民解繩,軍戶抬梁,不到半日便拆成一地木料。三十戶人各自扛走幾根,在南牆邊搭起新屋。
陳牧沒有派人盯著。
傍晚再去看時,最先搭好的三間屋沒住年輕人,先住了無人照看的老人和孩子。搶木料時打得頭破血流的兩家,最後共用一面土牆,還把鍋架在了一起。
人有了自己的屋,許多事自己就會想明白。
馬廄也沒空著。
白泉送來的第一批草料進門,二百一十六匹戰馬全吃上新草。周鐵帶人把繳來的馬按高矮排開,能披重甲的留下,矮馬給輕騎,脾氣溫順的分給死者家眷拉車。
一名寡婦挑中丈夫騎回來的青馬,卻不會騎。周鐵蹲下給她調矮馬鐙,又把自己的皮手套扔過去。
「摔兩次就會了。」
寡婦問:「馬真歸我?」
「你男人拿命換的,誰敢牽走,報我的名。」
「你的名管用嗎?」
周鐵指了指胸口鍋灰。
「這個更管用。」
三個鐵爐也重新點火。
滿臉燙疤的爐工把董魁留下的重甲拆開,按黑鍋重騎的身形重打。五名老鐵匠各帶二十個徒弟,白天修甲,夜裡打槍頭。死去同伴那把開礦錘仍掛在爐門上,每次爐火一亮,錘影便落在人群頭頂。
第一爐沒有打刀。
打的是鍋、馬掌和一百把短鐵鍬。鐵馬堡不缺會殺人的兵,缺的是能挖井、修牆、鏟雪和埋屍的東西。滿臉燙疤的爐工原本怕陳牧嫌慢,陳牧卻先拿走一把鐵鍬,親自鏟開糧倉前凍硬的血土。
死去的鐵匠就埋在爐房能看見的坡上。
五名老鐵匠沒有哭,只把新打的第一枚馬掌放進墳前。等黑鍋重騎再衝出去,每一聲馬蹄都算他還在打鐵。
第二爐才開始修甲。
韓家甲片上的黑山紋被一片片敲平,爐工再用圓錘砸出鍋沿。有人嫌鍋紋難看,滿臉燙疤的爐工直接把甲扔回去。
「穿誰的甲,吃誰的飯。」
「嫌丑就脫了。」
沒人肯脫。
陳牧走到第三座爐前,腳傷突然一軟。
林青禾從後面扶住他。
她隨蘇晚的醫帳一起來,剛進門便聽說陳牧又鑽灰道、踩火炭、拿傷手掄錘。
「坐下。」
陳牧沒動。
林青禾直接一針扎進他腰側。
半條腿當場發麻。
「現在能坐了嗎?」
陳牧被她按到爐邊木凳上。右肩布帶一拆,裂開的傷口已經和衣料粘在一起。林青禾用溫水一點點泡開,剪去爛肉,再重新縫合。
陳牧左手抓住凳沿,始終沒出聲。
縫到最後一針,林青禾額頭也出了汗。
「三日不能拉弓。」
「有人來攻堡呢?」
「讓陸霜衣殺。」
「她殺不過呢?」
林青禾收緊針線,疼得陳牧肩膀一顫。
「那就等我先把你縫完。」
陸霜衣正好從城牆下來,聽見這句,把一把繳來的黑刀扔在陳牧腳邊。
「我殺得過。」
陸霜衣說完沒有走,反而在陳牧另一側坐下。她從懷裡取出半塊還熱的肉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林青禾。
林青禾看她一眼,接了。
「你也有傷。」
「舊傷。」
「今晚來換藥。」
「等城牆走完。」
兩個女人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一個管陳牧能不能活,一個管這座堡會不會丟。誰也沒把另一個當成只會添亂的人。
蘇晚隨後從糧倉回來,袖口沾滿白米。
她把三隻小布袋放到陳牧腿上。
第一袋是今日開倉用掉的糧,第二袋是醫帳藥材,第三袋裝著老倉頭地窖里的碎銀。她沒有念數,只說銀夠給所有戰死者家裡再添一床厚被。
陳牧把第三袋推回去。
「你去發。」
「不怕我拿走?」
「你若想拿,韓問山銀窖那晚就拿了。」
蘇晚手指在布袋上停了一會兒,重新收進袖中。
「我不拿。」
「我讓他們記得,是誰讓孩子冬天有被。」
她剛清點完能出戰的人。
黑石堡和鐵馬堡合在一起,能立即騎馬的四百一十人,能披重甲的八十四人。新降守卒和爐工里還有四百多人能拿刀,卻沒打過騎戰。
兩千人的鍋已經有了。
真正能打的還不到一千。
就在這時,昨夜被車輪壓斷腿的護糧親兵被抬進來。
他看見長街上的白米,先要了一碗,吃完才開口。
「白狼關第二隊糧車,明日午後過烏鴉頸。」
「六十四輛車。」
「車裡還有給黑齒騎的兩千兩餉銀。」
陳牧看向陸霜衣。
陸霜衣已經撿回地上的黑刀。
「你坐著。」
「這次我去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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