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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舅父的狼令,阿娜朵親手燒

  烏古特終於親自上前。

  他沒有帶千騎。

  只帶十二名狼旗護衛,停在石樑下兩百步。

  陳牧也把巴圖押到坡邊。

  巴圖失血太多,臉色發白,仍想站直。二狗一腳踢在他膝窩,讓他重新跪下。

  「老實點。」

  巴圖回頭瞪他。

  

  二狗舉起沾血的鹽磚。

  巴圖看不懂這是什麼兵器,卻看見鹽磚縫裡夾著頭髮,終於沒再動。

  烏古特年近五十,身形卻比巴圖還寬。他披一件黑狼皮大氅,鬍鬚里全是冰霜,騎下黑馬額頭有一塊白斑。

  他先看兒子。

  再看阿娜朵。

  「把巴圖放下來。」

  阿娜朵把話翻給陳牧。

  陳牧問:「拿什麼換?」

  烏古特像聽見一個笑話。

  「野狗溝原本就是我的。」

  「牛羊、戰馬、糧草,都是我的。」

  「你拿我的東西,換我的兒子?」

  陳牧指了指坡上的屍體。

  「現在不是了。」

  烏古特看向那面黑鍋旗。

  「一個連軍旗都沒有的漢卒,也敢占我的糧地?」

  「旗不在好看。」

  「能守住就行。」

  烏古特的眼神慢慢冷下。

  他不再和陳牧說話,只盯住阿娜朵。

  「你母親死前,把你交給我。」

  「我讓你學漢話,教你騎馬,給你進黑石堡的機會。」

  「現在你拿刀對著我的兒子?」

  阿娜朵沉默了。

  坡上的邊卒聽不懂,卻能看出她握刀的手在抖。

  烏古特從懷裡取出一卷狼皮。

  狼皮上綴著七枚銀扣。

  「回來。」

  「庫木的死,我可以不追。」

  「我把白泉牧場還給你母族。」

  「巴圖將來繼承我的兵,你做他的女人。北地再沒人敢叫你叛女。」

  巴圖抬起頭。

  他顯然早知道這件事,眼裡甚至帶著理所當然。


  阿娜朵低聲把每一句都翻給陳牧。

  二狗聽完,忍不住罵。

  「這老東西拿自己的兒子換媳婦?」

  「還說得像賞她。」

  陳牧沒有說話。

  阿娜朵看著那捲狼皮,眼裡有一瞬間的動搖。

  白泉牧場是她母親出生的地方。

  也是她這些年最想拿回去的東西。

  只要走下石樑,她的母族或許真能少死很多人。

  陳牧忽然把彎刀倒轉,刀柄遞給她。

  「你想下去,就下去。」

  阿娜朵轉頭。

  「你不攔我?」

  「腿在你身上。」

  「我若帶走巴圖呢?」

  「那不行。」

  陳牧按住巴圖肩膀。

  「這是我們拿命抓的。」

  阿娜朵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連留女人都不會說好聽的。」

  「我為什麼留你?」

  「因為我好看。」

  「北蠻快衝了。」

  「木頭。」

  她罵了一聲,接過刀。

  隨後從懷裡拿出一塊小小的狼牙令。

  那是她十二歲時,烏古特親手掛在她脖子上的東西。靠這塊令,她能進烏古特任何一處牧場,也能調動十名狼騎。

  她一直沒捨得扔。

  阿娜朵走到火盆前,把狼牙令放在刀背上。

  烏古特臉色終於變了。

  「阿娜朵!」

  她沒有回頭。

  刀背一斜。

  狼牙令掉進火里。

  油脂和舊繩立刻燒起來,焦臭味順風飄下石樑。狼牙先是發黑,隨後裂開一道細縫。

  阿娜朵用北地話喊道:「我母親把我交給你,是讓你護我。」

  「不是讓你拿我換巴圖的床!」

  「白泉牧場,我自己去搶。」

  「母族的人,我自己救。」

  「從今天起,你不是我舅父。」

  她抓起長弓,一箭射向那捲狼皮。


  箭穿透狼皮,釘在烏古特身後的黑狼旗杆上。

  十二名護衛同時拔刀。

  烏古特卻抬手攔住。

  他看著火里的狼牙令,臉上最後一點溫情也沒了。

  「很好。」

  「那我先殺這個漢卒,再把你拖回去。」

  烏古特掉轉馬頭。

  巴圖在坡上急了。

  「父親!」

  烏古特沒有回頭。

  狼角再一次響起。

  這次不分前後。

  北坡、西坡、泉溝外側,五百多名北蠻人同時動了。烏古特仍留兩百多騎守住馬群和中軍;石樑再窄,他也不敢把所有人都填進一處坡口。

  他們把戰馬留在遠處,扛著木盾、鉤索和長梯往石樑壓。連守護中軍的狼旗衛也下了馬。

  烏古特不要兒子了。

  他要拿人命填平野狗溝。

  二狗臉色發白。

  「伍長,巴圖不管用了。」

  陳牧拔出插在巴圖腿上的斷刀。

  巴圖疼得渾身一顫。

  「那就讓他幹活。」

  四十三名白狼衛俘虜被趕到車牆後搬石頭、抬傷員。巴圖的傷口被粗布扎住,也被塞了一捆箭。

  「你們就不怕他從後面捅刀?」二狗問。

  「他敢動,先殺。」

  陳牧把巴圖推到何大山旁邊。

  何大山肋下受傷,只能坐著張弓。斷指守卒守在他身邊,刀一直壓在巴圖後頸。

  阿娜朵站到陳牧左邊。

  「烏古特真會不管巴圖。」

  「看出來了。」

  「你後悔沒先換東西?」

  「抓活的本來就是為了讓他亂。」

  「他現在很亂。」

  阿娜朵望著坡下密密麻麻的人。

  「也很想殺你。」

  「想殺我的人多。」

  陳牧把一面圓盾扔給她。

  「排隊。」

  陳牧讓人把最後一鍋肉湯抬到旗後。

  鍋里只剩半鍋,肉也沒有幾塊。

  他拿起木瓢,先給傷最重的人灌一口,再讓還能站的人一人喝兩口。


  輪到自己時,鍋底只剩一層油湯。

  阿娜朵把自己的半塊肉扔進他碗裡。

  「別誤會。」

  「你死了,沒人替我搶白泉牧場。」

  陳牧把肉咬成兩半,一半塞回她嘴裡。

  「我不吃獨食。」

  阿娜朵咬住肉,也咬住了他碰到唇邊的手指。

  陳牧眉頭一跳。

  「鬆口。」

  「讓你長記性。」

  她鬆開牙,舔掉唇邊油跡,轉身看向坡下。

  這一點熱湯和半塊肉填不飽肚子。

  卻讓最後二十多人重新握緊了刀。

  壓上來的五百多人也無法同時動手。三面坡一次最多容下百餘人,後面的只能踩著凍土等。可他們輪番替換,前面退一批,後面立刻再壓一批,像永遠殺不完。

  北蠻人的箭先到。

  剩下的草料車被射得像刺蝟。十幾隻火箭扎進乾草,火焰很快竄起。

  陳牧沒有讓人滅。

  車牆守不住了。

  他讓人把燃燒的草料車推下西坡。

  北蠻兵立刻散開躲避。

  車只能撞出一條空隙。

  更多人從兩邊繞過來。

  「退到石樑頂!」

  四十人如今還能站著的只剩二十四個。

  加上勉強能拉弓的傷員,也不到三十。

  他們圍著黑鍋旗站成一圈。

  第一批北蠻兵登頂時,太陽已經升到半空。

  陳牧迎著最前面一人衝上去。

  兩面盾撞在一起,震得手臂發麻。他先用盾邊砸鼻樑,再用短刀割腿。對方倒下,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沖。

  石頭守右邊。

  他甲上已經全是刀痕,一隻耳朵被削掉半邊。北蠻長矛刺來,他側身夾住矛杆,用腋窩死死卡住,馬掌錘砸碎對方手腕。

  二狗守旗。

  鹽磚已經碎了,他換了一把北蠻短斧。每當有人靠近旗杆,他便不管身上有沒有刀,抱住對方一起滾。

  何大山坐在地上射箭。

  他一共只有十二支箭。

  每一支都射進十步內的臉。

  射完最後一箭,他抓起長矛,撐著斷指守卒的肩站起來。


  巴圖忽然動了。

  他趁所有人都在拼命,抓起地上一把短刀,撲向何大山。

  斷指守卒早就防著他。

  兩根斷指握不緊刀,他乾脆用手腕夾住巴圖脖子,整個人壓上去。

  巴圖一刀扎進他腰側。

  何大山從後面抱住巴圖,額頭猛撞他的後腦。

  一下、兩下、三下。

  巴圖被撞得翻白眼,短刀脫手。

  斷指守卒撿起刀,本可以直接抹喉。

  何大山卻喘著氣說:「留著。」

  「還能換馬。」

  斷指守卒一拳打斷巴圖兩顆牙。

  「這一下不算換馬。」

  他們重新把人捆住。

  石樑上的廝殺持續了一個時辰。

  北蠻人一層層往上壓。

  陳牧的短刀卷了刃,便從屍體手裡奪刀。他肩上的藥布早被血浸透,右臂越來越抬不起來,只能把刀換到左手。

  一名狼旗衛看出便宜,從背後揮斧砍來。

  阿娜朵撲到陳牧背後,用圓盾硬接。

  斧頭劈穿盾面,卡在她手臂前。

  阿娜朵反手一刀捅進狼旗衛心口。

  屍體壓下來,把她撞倒。

  陳牧抓住她衣領,把人從屍體下拖出來。

  「手還能動?」

  「能抱你。」

  「那就是沒事。」

  阿娜朵咬牙踹他一腳。

  陳牧沒躲開,腿上多了個血腳印。

  圍到旗邊的北蠻人越來越多。

  黑鍋旗被砍斷半截,二狗用腰帶把斷杆綁在自己背上。箭扎進他大腿,他便跪著守。

  石頭也倒了。

  他胸甲被重錘砸凹,吐出來的血沫全是粉紅色。

  能站的人只剩十五個。

  烏古特還在坡下。

  他的黑狼旗一步步往前移。

  陳牧看了一眼野狗溝南面。

  那裡還是沒有援兵。

  他把卷刃刀插進地上,撿起一支長矛。

  「最後一輪。」

  「殺下去。」


  二狗抬起頭,懷疑自己聽錯了。

  「還下去?」

  「他們全擠在坡上。」

  陳牧把長矛指向烏古特的黑狼旗。

  「沖中間。」

  十五個人站成一排。

  何大山和斷指守卒也互相扶著過來。

  阿娜朵把巴圖拴在旗杆上,站到陳牧身邊。

  他們剛準備沖,南坡忽然傳來一聲馬嘶。

  一道銀色身影躍上坡脊。

  陸霜衣肩披紅色戰氅,手裡長槍還在滴血。她身後,一百二十名黑石堡騎兵撞開雪霧,沿南坡衝進野狗溝。

  林青禾不在。

  她卻把自己的藥箱綁在了陸霜衣馬鞍後。

  陸霜衣看見渾身是血的陳牧,臉冷得嚇人。

  「一個時辰。」

  「你們兩個讓他出來時,都這麼說。」

  阿娜朵靠著斷旗,笑了一聲。

  「來得晚的人,火氣倒大。」

  陸霜衣沒有和她爭。

  她拔出長槍,指向坡下黑狼旗。

  「先殺人。」

  陳牧咧開染血的牙。

  「正合我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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