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讓韓照自己走到牆下

  日出前,黑石堡把一隻空箱吊上北牆。

  箱子外面貼著三道封。

  軍法帳黑簽。

  巡按木牌印。

  覆審朱泥。

  和昨夜送去舊烽燧的一樣。

  不同的是,這次箱底故意露出一截凍油桶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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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遠看去,像是赤鐵庫證物。

  近看才會發現,那只是從車底凍油桶上刮下來的舊鐵皮。

  陳牧沒讓人造假帳。

  他只讓人把真鐵皮掛在空箱上。

  韓照要的是證物。

  那就讓他看見證物的影子。

  陸霜衣問過一句:「他若不上當?」

  陳牧當時只答:「他昨夜丟了西溝,車底又被查。」

  「他比我們更急。」

  急的人,就會靠近。

  韓照在北坡看見,果然沒有立刻砍苗九的手。

  他讓人把苗九拖到雪坡前。

  苗九站不穩,幾乎是被兩名黑虎營騎卒架著。

  他的右肩還在流血,臉腫得像爛麵團。

  可他還活著。

  活著就能開口。

  陳牧仍在醫帳。

  這一次,帳簾沒有掀開。

  他的傷口又裂了一次,林青禾只准他隔著帳聽。

  牆頭真正說話的是杜嵩。

  老軍法官站在女牆後,聲音不大,卻傳得很清楚。

  「韓照。」

  「白狼關軍法司判官杜嵩在此。」

  「你挾持帳吏苗九,身在敵陣,索要軍法證物。」

  「現在放人,束手歸案。」

  北坡先是安靜。

  然後傳來韓照的笑聲。

  「杜大人。」

  「你老了。」

  「我若歸案,誰替黑石堡擋北蠻?」

  這句話很毒。

  他把自己站在敵陣,說成了替黑石堡擋敵。

  韓問山站在牆下,立刻接話。

  「韓照或許是被北蠻所逼。」


  「先救人,再定性。」

  嚴衡看了他一眼。

  「他手裡有刀。」

  韓問山道:「刀也可能是自保。」

  陳牧在醫帳里輕聲道:「讓苗九說話。」

  周鐵得了木牌,扯著嗓子喊:「苗九!」

  「你昨夜說,韓副將親軍左二車底藏了兩套床弩機括。」

  「現在車底查出來了!」

  北坡的雪風像停了一瞬。

  韓照臉上的笑沒了。

  苗九猛地抬頭。

  他看不清城牆,只聽見「查出來」三個字。

  這三個字對苗九來說,比止血藥還管用。

  他昨夜挨打、挨刀、被拖到雪坡前,最怕的不是死。

  是自己說出去的帳沒人信。

  沒人信,他就白挨了。

  沒人信,他還是韓照口裡「不值錢」的帳吏。

  現在城牆上喊查出來,他整個人都像被人從泥里拽了一把。

  人一下哭了。

  「我沒騙你們!」

  「我真沒騙!」

  韓照一把揪住他的頭髮。

  苗九疼得尖叫。

  杜嵩抬手,讓人把兩套機括的一截鐵銷舉到牆頭。

  賀文柏親自喊:「赤鐵庫舊號已驗!」

  紀雲舟跟著喊:「巡按帳已記!」

  嚴衡最後開口:「韓問山親軍左二車隊正已押!」

  三句話砸下去。

  北坡上不只是韓照,連他身後的黑虎營騎卒都動了。

  他們跟著韓照,是以為韓問山能兜住。

  可現在車底被查,隊正被押,杜嵩也聽見韓照喊話。

  這不是小錯。

  這是把軍械送到敵陣,再拿人質換證物。

  韓照忽然把苗九往前一推。

  「箱子放下!」

  「我放人!」

  陳牧在帳里聽見,閉了閉眼。

  「他要走近看箱。」

  陸霜衣站在牆上,低聲問:「打不打?」

  傳話木牌送進醫帳。

  陳牧看完,搖頭。


  「不打人。」

  「打他馬。」

  陸霜衣明白了。

  韓照不是一個人。

  他後面還有北蠻前哨,還有黑虎營親卒。

  現在射死韓照,苗九可能被亂刀砍死,陸平也回不來。

  打馬,斷他的退路。

  北牆剛裝好的半架床弩被推上來。

  這架弩是用車底兩套機括拼出來的。

  弩臂舊,弩繩也舊。

  但機括是真的。

  弩手的手還包著布。

  昨夜被鐵齒打傷的臉也還腫著。

  他盯著雪坡下的韓照坐騎,聲音發抖。

  「半弓夠嗎?」

  周鐵道:「夠不夠都得打。」

  陸霜衣按住弩臂。

  「等他過那塊黑石。」

  韓照果然往前。

  他沒有下馬。

  他讓苗九走在前面,自己騎馬跟著,刀尖抵在苗九後心。

  「箱子!」

  周鐵把空箱吊下一半。

  箱子離地還有丈余。

  不高不低。

  正好讓韓照看得見,卻夠不著。

  韓照抬頭看牆。

  牆上沒有陳牧。

  只有杜嵩、嚴衡、紀雲舟、賀文柏,還有站在弩旁的陸霜衣。

  這讓他更疑。

  如果陳牧在牆上,他反而會防。

  陳牧不在,他以為這幾個官又開始互相扯皮。

  箱子很重。

  裡面裝的不是證物。

  是灶石和碎鐵。

  又一次。

  韓照盯著箱子,眼神越來越疑。

  他昨夜已經被騙過一次。

  所以這一次,他沒有馬上靠近。

  他讓一名黑虎營親卒上前。

  那親卒剛走到箱邊,城牆上忽然喊出一個名字。

  「陸平!」

  聲音是馬六喊的。

  他被林青禾罵了半天,還是爬到牆後。

  他撐著牆,腳上纏滿布,疼得臉都扭了。


  「陸平!」

  「你沒逃!」

  「俺給你記了!」

  雪坡邊,一處低雪堆動了一下。

  韓照猛地回頭。

  陸平還活著。

  他沒能爬回堡,卻一直趴在韓照側後。

  昨夜馬六不敢背他,他就照馬六說的,等。

  等到城牆喊他名字。

  陸平用最後的力氣,抓住韓照坐騎後腿的韁繩。

  馬受驚揚蹄。

  陸霜衣低喝:「放!」

  半架床弩發出一聲悶響。

  弩箭不快。

  也不夠狠。

  但正中馬前腿。

  韓照連人帶馬摔進雪裡。

  苗九哭喊著往前爬。

  周鐵早帶著繩從牆根暗門衝出。

  不是大隊。

  只有四個人。

  兩名軍法卒,兩名陸家親衛。

  他們不追敵,只搶人。

  北蠻前哨立刻放箭。

  牆上弓手齊射壓住。

  韓照從雪裡爬起,臉上全是血。

  他第一反應不是逃。

  是拔刀砍苗九。

  苗九嚇得尖叫。

  一支短箭從側面射來,打偏了韓照的刀。

  射箭的人是阿娜朵。

  她手上還綁著繩,弓是陸霜衣臨時扔給她的。

  韓問山立刻怒喝:「誰讓蠻女拿弓!」

  陸霜衣冷聲道:「我。」

  「她打偏韓照的刀。」

  「你要現在治她?」

  韓問山噎住。

  周鐵已經撲到苗九身邊。

  他一把抓住苗九後領,拖著往回跑。

  另一名陸家親衛去拉陸平。

  陸平只剩一口氣,手卻還死死抓著韓照馬韁。

  「放手!」

  陸平像沒聽見。

  他昨夜說過,記他沒逃。

  可光記不夠。

  他還想把逃走的人拖慢一步。


  那一步,就是床弩能打中的距離。

  馬六站在牆後,看見這一幕,眼淚一下掉下來。

  他不敢喊陸平鬆手。

  因為他知道,陸平等的就是這一刻。

  韓照掙扎著站起,想往北蠻人那邊退。

  可馬倒了。

  雪坡被弩箭和人踩亂。

  他退慢了半步。

  嚴衡在牆上看準時機。

  「拿韓照!」

  這一次,命令不是陳牧下的。

  是軍法官下的。

  陸霜衣親衛衝上去,把韓照撲倒。

  韓照還想反抗,周鐵回身一腳踩住他的手腕。

  刀落進雪裡。

  北蠻前哨見勢不對,立刻拖著剩下雪橇後撤。

  他們不是來救韓照的。

  他們來拿證物和試牆。

  如今證物沒拿到,床弩又多了一架,韓照就成了棄子。

  韓照被拖回牆下時,臉上全是雪泥。

  他看見韓問山站在城門內,忽然喊了一聲:

  「義父!」

  這聲喊出來前,韓照還在掙。

  喊出來後,連按著他的軍法卒都愣了一下。

  黑虎營的人知道韓照和韓問山親。

  可親到當眾喊義父,和軍中上下級不是一回事。

  這不是私下稱呼。

  這是把韓問山拖到同一張帳上。

  韓照可能是慌了。

  也可能是故意的。

  但不管是哪一種,帳已經落地。

  城牆上下,所有人都聽見了。

  韓問山臉色終於變了。

  這一聲,比所有證物都髒。

  他不能應。

  也不能不應。

  陳牧在醫帳里閉著眼,聽見這一聲,只說了兩個字。

  「記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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