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先拆覆核隊,再審陳牧
老軍法官下馬後,沒有進軍功堂。
他讓人把案子擺在三榜前。
黑木匣放到長案正中,鐵鎖打開,裡面只有一卷舊案、三支黑簽和一方磨得發亮的銅印。
嚴衡站在案左。
賀文柏站在案右。
紀雲舟握著巡按木牌,臉色不太好。
三個人都沒有坐。
老者掃了他們一眼,最後看向醫帳。
「陳牧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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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問山道:「重傷,躲在醫帳里。」
嚴衡冷冷看他:「是我禁他出帳。」
老者沒理兩人的話。
「抬來。」
林青禾第一個從醫帳里出來。
她手腕還纏著布,藥箱提手裂了一道。聽見「抬來」兩個字,臉色一下冷了。
「他傷口昨夜又裂過。」
老者抬眼:「你是軍醫?」
「是。」
「會不會死?」
林青禾咬了咬唇:「再受刑,會。」
「那就不讓他站。」
老者指了指案前。
「連榻抬來。」
火頭營的人一下躁了。
石頭肩上還吊著布,第一個往前擠:「審人還要抬病榻,白狼關沒人性嗎?」
老柴坐在門板上,背傷疼得直吸氣,還是抬腳踹了他一下。
「閉嘴。」
「再嚷,把你也抬上去。」
石頭紅著眼退回去。
馬六腳上拴著短鏈,被兩名軍法卒看著。他想跟過去,鏈子一繃,差點摔進雪裡。
「慢點!俺又沒跑!」
瘸三扶了他一把。
「你腿快,嘴更快。」
「這會兒別快。」
陳牧很快被抬到榜前。
矮榻落地時,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林青禾立刻扶住他肩背,把疊好的舊氅墊穩。
陸霜衣站到榻側。
她沒有拔刀。
但韓問山帶來的親軍想往前時,她只看了一眼,對方就停了。
老軍法官這才開口。
「白狼關軍法司判官,杜嵩。」
「奉軍法司印,覆核黑石堡私設軍權案。」
他說完,取出第一支黑簽,壓在舊案上。
「陳牧,認不認罪?」
陳牧靠在榻上,聲音仍啞。
「罪在哪?」
杜嵩展開舊卷。
「無正式軍令,聚火頭營、南門殘卒、北牆守卒成隊。」
「私立三榜。」
「私記軍功。」
「私分軍械。」
「令眾卒只認你帳,不認上官調撥。」
「這五條,不夠?」
書吏又從黑木匣里取出一張紙。
這張紙上沒有陳牧的名字。
寫的是老柴、石頭、馬六、瘸三,還有臨時覆核隊其他人的籍貫和家口。
誰家裡有老娘。
誰家住在堡外軍屯。
誰領過陣亡兄弟的撫糧。
誰還欠著白狼關糧曹的舊帳。
一行不漏。
石頭看見自己名字後面那句「母一人,居西屯」,臉色一下變了。他不怕軍棍,卻怕韓家把手伸進西屯那間漏風的土屋。
老柴也不罵了。
韓問山不是臨時來審陳牧。
他早把這些人的軟處摸過一遍。
打老柴,只能讓一個人疼。
把家口單擺出來,能讓整隊人都不敢動。
陳牧盯著那張紙,胸口的傷一陣陣發緊。
韓問山站在案側,沒有看火頭營,卻像已經捏住了每個人的脖子。
火頭營的人聽得臉色發白。
這不是韓問山前幾日貼的告罪紙。
杜嵩帶來的舊案,把每一條都咬得更死。
三榜能變成聚眾。
背榜能變成收買。
抱住鐵爪箱,也能變成抗命。
他們越護帳,陳牧的罪越重。
韓問山站在旁邊,慢慢道:「杜大人,這些人昨日還當眾抱住軍械箱。陳牧親衛副令已收,他們仍不肯退。」
杜嵩看向木棚。
鐵爪、短斧和皮甲還封在那裡。
火頭營十幾個人也還守著。
「誰讓你們守的?」
石頭張嘴就要答。
老柴一把拽住他。
瘸三先開口:「封條讓俺們守。」
「封條會下令?」
「不會。」
「那你們為何不走?」
瘸三看了看木箱。
「箱裡哪副鐵爪是誰拖的,榜上有。」
「俺怕換了。」
杜嵩的眼神冷下來。
「所以你信榜,不信軍令。」
瘸三嘴笨,一下答不上來。
韓問山眼裡浮出一絲笑。
陳牧卻問:「杜大人帶來的舊案,是什麼案?」
杜嵩看向他。
「十二年前,青柳堡一名隊正私收潰卒,立名冊、分繳獲、結私恩。半年後,殺上官,開堡門。」
石頭忍不住罵:「俺們沒開門!」
軍法卒立刻按刀。
老柴又踹了他一腳。
這一腳扯到背傷,老柴自己先疼得臉白。
陳牧沒有看石頭。
「青柳堡那名隊正,有沒有軍法官給他暫編覆核隊?」
杜嵩沒答。
「有沒有巡按木牌?」
紀雲舟抬起頭。
「有沒有軍法帳和巡按帳共同調遣?」
嚴衡也看向杜嵩。
陳牧每問一句,韓問山臉上的笑就淡一分。
杜嵩合上舊案。
「你想把嚴衡和紀雲舟也拖進來?」
陳牧搖頭。
「不是拖。」
「誰立的隊,誰寫名字。」
「不能出了事,全算一個伍長私養兵。」
紀雲舟走到案前,把巡按木牌放下。
「臨時覆核隊,是我提的。」
嚴衡也開口:「我準的暫記。」
韓問山冷聲道:「二位是查帳,不是編軍。」
「所以只暫記。」嚴衡看著他,「從未授陳牧調兵權。」
杜嵩手指壓在黑簽上,沉默片刻。
「好。」
「陳牧私設軍權,暫不定罪。」
火頭營的人剛鬆一口氣。
杜嵩下一句話就壓了下來。
「但臨時覆核隊,立即解散。」
石頭猛地抬頭。
馬六也忘了腳上的鏈子,往前一步,鐵鏈嘩啦一響。
老柴臉上的血色退了。
他們才有這個名字一天。
現在又沒了。
杜嵩看向嚴衡。
「軍法司未核准,巡按與軍法官無權私編隊伍。」
「老柴、石頭、馬六、瘸三,分別收押問話。」
「其他人歸回原營。」
「三榜封存,不許再背。」
瘸三手裡的木棍一緊。
軍法卒走向三榜。
這一次,他們拿來的不是封條。
是斧頭。
第一斧落下,軍功榜邊框裂開。
火頭營的人眼睛全紅了。
石頭往前一衝,被周鐵從後面鎖住肩膀。
「放開俺!」
「榜要讓他們劈了!」
周鐵咬牙道:「你現在動手,陳牧就真成私養兵了!」
第二斧落下。
木屑飛進雪裡。
陳牧躺在榻上,手指一點點抓緊被角。
他沒有喊停。
也沒有讓陸霜衣拔刀。
他只能看著。
這是他今日輸掉的東西。
不是一張紙。
是火頭營剛拿到的名分。
韓問山走到榻前,俯下身。
「陳牧。」
「沒了隊,沒了令,連榜都沒了。」
「你還剩什麼?」
陳牧看著第三斧劈下。
軍功榜倒進雪裡。
瘸三嘴唇動了動。
他沒有出聲。
杜嵩剛下過令,不許再背。
陳牧收回目光。
「還剩人。」
韓問山笑了一下。
「那我就從人開始。」
軍法卒把老柴等人分開時,隊伍里一個年輕火頭卒忽然跪了下去。
「杜大人。」
「俺不背了。」
石頭猛地回頭:「二狗!」
二狗不敢抬頭,只盯著雪。
「俺爹在西屯種軍田。家裡還欠兩月糧。」
「俺不是陳伍長的人。」
火頭營一下安靜。
沒人罵他。
陳牧也沒有。
二狗不是叛。
他只是看見了那張家口單。
韓問山最狠的地方,就在這裡。他不逼所有人跪,只要逼出第一個,剩下的人自己就會想,家裡能不能扛住。
石頭胸口起伏得厲害,想把二狗拽起來,又不知該罵什麼。
老柴啞著嗓子道:「跪就跪,別把膝蓋凍壞。你爹還等你回去。」
二狗肩膀一顫,頭埋得更低。
陳牧看著這一幕,沒有說「帳會護住你」。
現在護不住。
榜剛被劈,隊剛被拆,家口單還握在韓問山手裡。
他說了,只是空話。
他話音剛落,一名地牢守卒跌跌撞撞衝進校場。
「嚴大人!」
「趙洪在牢里吐血了!」
「送飯的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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