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黑虎營,先問軍功榜

  舊泔水溝里只擠得下三個人。兩塊磨盤原本一前一後堵在出口,外面的人用木頭連續撞了幾次,前面那塊已經歪進溝底,後面只剩半邊卡著。周鐵帶兩名親衛用木槓死頂,外面每撞一下,磨盤就往裡挪半寸,碎土和冰渣不停往下掉。

  「再來一下就開!」周鐵咬著牙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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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牧衝下來時沒拔刀,先抓起牆邊一袋粗鹽,整袋倒進溝底的積水裡,又讓人把兩桶剛燒開的水抬來。

  周鐵以為他要往外潑:「縫這么小,燙得到誰?」

  「不是燙人。」陳牧把滾水直接倒在磨盤內側凍硬的泥上。熱氣猛地起來,結冰的泥土很快鬆軟。他讓三個人一起撬磨盤下沿,不往外頂,反而往下壓。

  外面的人正好又撞一次。這一下沒有把磨盤撞開,反而讓它斜著陷進溝底,出口只剩一條巴掌寬的縫。外面顯然也沒想到,停了一瞬後,一隻戴白狐護腕的手從縫裡伸進來,想摸裡面的支點。

  周鐵舉刀便砍,陳牧抬手攔住:「別砍手,先留人。」

  他把一根麻繩打成活套,從縫裡套住那隻手腕猛地一收。兩名親衛一齊往後拽,硬把對方半條胳膊拖進來。外面立刻響起慘叫,還有人拼命扯同伴的腰。

  周鐵這才一刀落下。斷臂掉進溝里,黑色護腕翻了一圈,內側露出一塊被炭燙出來的印記,像個歪斜的「韓」字。

  周鐵臉色變了:「黑虎營?」

  「未必。」陳牧撿起斷臂看了一眼,「先守住,再找人。」

  外面的撞擊暫時停了,溝道卻還不能放鬆。陳牧讓人把粗鹽繼續撒進縫邊積水,再把剩下一塊磨盤用木楔固定。真有人硬擠進來,先得趴著鑽過這一截,連刀都抬不起來。

  周鐵想留兩名親衛死守,陳牧卻只讓一人盯著動靜,另一個去搬更多木楔。溝口已經從「隨時能進人」變成了只能鑽一隻手的窄縫,沒必要再把三個人釘死在這裡。牆上還在打,能省下一個活人,就多一把刀。

  他們剛從溝里出來,北牆上便是一片驚呼。一名黑虎騎卒從牆頭掉到了堡外,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白狐衛一架長梯壓住了黑虎營守的牆段,七名騎卒順著斜塌的木梯落進外面雪地,轉眼便被二十多個白狐衛圍住。

  城頭有人大喊:「關側門!別讓蠻人跟進來!」

  韓照站在牆上,臉色發青。副將急問要不要開門接人,韓照只看了一眼牆外,便冷聲道:「不開。側門一開,白狐衛會跟著進來。戰場有死。」

  聲音不大,可離他最近的黑虎騎卒都聽見了,陳牧也聽得清清楚楚。

  牆外七個人背靠死馬結成小圈,其中一個右腿已經中箭,另一個刀都斷了。他們一邊擋白狐衛,一邊還在往側門看。


  陳牧抬頭問陸霜衣:「側門還能開嗎?」陸霜衣看了一眼門栓:「開一尺,再大就守不住。」陳牧點頭:「一尺夠了。」說完轉身便走。

  韓照猛地喝住他:「你想幹什麼?」陳牧腳下沒停:「救人。」韓照臉色更冷:「我的兵,不用你救。」陳牧只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你閉嘴。」

  黑虎營的人臉色全變了,韓照的手已經按上刀柄。陸霜衣長槍往中間一橫,沒有替任何一方說話,只丟下一句:「先守城。」

  陳牧已經往火頭營那邊跑:「老柴!你們十個下來。」

  韓照在身後冷笑:「你拿十個伙夫出去送死?」

  「七個人值不值十個,不是你的帳。」陳牧腳下沒停,「是我的。」

  側門只開一尺,人沒法直著出去,只能趴著鑽。陳牧先讓城頭三張短弓把火力壓在側門左前方,又把一面從南門繳來的圓盾推出去試箭,盾面立刻釘上三支。等第二輪箭落空,他才第一個鑽過門縫,老柴和另外九名火頭卒一個接一個跟出來。

  他們沒有全擠在門口。五個人沿牆根貼左,老柴帶另外四個人往右,門內還留著兩條麻繩,一旦有人受傷就直接往回拖。昨夜南門靠的是窄門和火,今天出了牆,他們手裡能用的仍是灰、繩、鉤和鍋。

  城上的黑虎騎卒都看傻了。

  剛才笑火頭營只會燒鍋的幾個黑虎騎卒都沒了聲。牆外這十個人正貼著雪往前摸,要救的偏偏就是他們自己的七個同袍。

  陳牧沒有直衝被圍的七人,而是先往左跑。三名白狐衛以為他要繞側,立刻追過來。陳牧一邊退,一邊抓著鍋灰往雪面上撒出一道灰線。

  老柴看懂了,帶身邊四個人從另一側拉開一根黑麻繩。繩子貼著雪,遠處根本看不清。

  白狐衛沖得急,第一排三個人同時被絆翻。火頭營的人沒有跟他們拼甲,鐵鉤專勾腳踝,長叉壓脖子,短弓只在十步內射臉。最前面的白狐衛剛撐起身體,鍋灰已經撲進眼睛,下一刻後腦便挨了一記鐵鉤。

  七名黑虎騎卒也看見了側門機會,開始往這邊靠。那個腿中箭的年輕騎卒跑不快,兩名同伴一左一右架著他,剩下四個人邊退邊擋。剛才還各自為戰的七人此時終於知道門只開一尺,誰先亂擠,誰就會把自己人堵死。

  白狐衛馬上分人去追。陳牧一聲短哨,城頭三張一直沒動的短弓同時放箭。箭沒有追人,先釘向雪地里那匹倒下的死馬。馬鞍旁掛著一隻備用火油囊,第一支火箭射破皮囊,油順著馬腹淌進雪溝;第二支火箭落下,火沿著油跡猛地竄開,正好截在追兵和七名騎卒之間。

  「走!」

  陳牧抓住那個腿中箭的年輕騎卒。對方認出了他,就是早上還在笑老柴二十步射不中桶的人,此時臉白得像雪,嘴上還在逞強:「我自己能走。」


  「能個屁。」老柴從另一邊架住他,兩個人拖著往側門退。其他火頭卒邊退邊把麻繩收回來,能帶走的短弓和箭也沒丟,誰都沒有為了多砍一個人留在外面。

  最後一名黑虎騎卒剛鑽進側門,一支箭從後面射來。陳牧抬盾去擋,箭扎進盾板,巨力把他撞得單膝跪地,胸口剛縫好的傷口再次裂開,血立刻順衣擺滴進雪裡。右臂被林青禾固定著抬不高,他索性把盾往地上一撐,沒再逞強起身。

  已經進門的年輕騎卒又爬回來半步,抓住陳牧肩帶往裡拖:「進來!」老柴也回身抓住他的腰帶,三個人幾乎是一起滾進門內。側門隨即在身後轟然合死。

  門內一時沒人說話。

  七名黑虎騎卒全活著回來,兩個重傷,五個還能站;火頭營出去十個人,也一個沒少。石頭小腿多了一道刀口,老柴半邊眉毛被火燎掉,陳牧胸前全是血,除此之外,人都回來了。

  剛才推出去試箭的那面圓盾也被拖了回來,盾上還扎著三支箭。兩條麻繩一根不少,二狗更是順手從雪裡撿回一隻白狐衛鐵爪。幾個黑虎騎卒看見那隻鐵爪,再看這群滿身鍋灰的伙夫,神情都跟出堡前不一樣了。

  韓照從牆上下來,先看自己的七個人。那個腿中箭的年輕騎卒低下頭:「校尉。」

  韓照只「嗯」了一聲,讓他們歸隊。年輕騎卒卻沒有立刻走,他先看了看把自己拖回來的老柴,又看向陳牧:「我叫魏虎。」

  陳牧點頭:「記住了,先拔箭。」

  韓照皺眉:「他們是我的兵,歸隊再治。」

  林青禾已經提著藥箱從牆後趕來,聽見這句頭也沒抬,直接把魏虎按到牆根:「腿裡帶著箭歸什麼隊?」她剪開褲腿,倒鉤箭頭還卡在肉里,周圍已經腫得發紫。兩個黑虎騎卒過來按住魏虎,魏虎咬著牙沒出聲,額頭很快全是汗。

  老柴見魏虎咬得嘴唇發白,乾脆把自己袖子塞過去:「咬這個。」魏虎看了一眼這張剛被火燎掉半邊眉毛的老臉,真低頭咬住了。

  箭頭拔出來時,老柴袖口也被咬破。他看了看破布,罵道:「娘的,黑虎營牙口挺好。」

  幾個火頭卒先笑,七名黑虎騎卒里也有人沒忍住。兩撥剛才還隔著營號的人,就在一灘血旁邊第一次沒分得那麼清。

  林青禾給魏虎纏好傷布,直接判了七日不能騎。魏虎一聽就急:「我是騎兵。」

  「從現在起先當瘸兵。」林青禾收起剪子,「上牆可以,跑不可以。」

  魏虎看了陳牧一眼,最終點頭。他轉身時從腰後解下一隻小箭囊,裡面還剩十七支黑羽箭,直接放到二狗面前:「你那張短弓的箭太軟,這個十步內能穿皮甲。」


  二狗不敢拿,先看陳牧。陳牧卻沒替他做主:「他給你的,你自己問。」

  魏虎把箭囊往前推了推:「不是給,借。用完還我。」

  老柴立刻學他的口氣:「袖子也還我。」魏虎低頭看那截被自己咬爛的破袖,難得有點臉紅,只能點頭說還。旁邊這才又笑起來。

  韓照站在不遠處,臉色越來越沉。他的七個兵,一個讓火頭營的人背著回來,一個把黑羽箭借給了二狗,剩下幾個也在幫林青禾按傷口。他叫了一次歸隊,沒人敢抗命,卻也沒人立刻丟下傷著的同袍走開。

  城頭上離韓照最近的幾個騎卒都聽見過那句「戰場有死」。這會兒魏虎活著坐在牆根,另外六個人也還喘著氣。沒人當面頂撞韓照,可一個黑虎騎卒從側門回來時,順手把一桶熱水放到老柴腳邊;另一個蹲下來,幫二狗把那隻鐵爪上的雪擦掉。

  韓照看了半晌,終於冷冷丟下一句:「陳伍長很會收人心。」

  陳牧靠著牆根喘氣。剛才那一箭把傷口震開,林青禾正在重新給他勒布帶,他連頭都懶得抬:「救幾個活人而已。」

  韓照冷聲道:「換成你火頭營的人掉在外面,我會不會救,不需要你替我回答。」

  「我也沒替你回答。」陳牧看向他,「剛才你自己答過了。」

  韓照臉色一沉,沒有再接。

  陳牧抬手讓周鐵把舊泔水溝里那條斷臂拿來。黑色護腕還在,內側那個歪斜的「韓」字也在。韓照看見的一瞬,瞳孔明顯縮了一下。

  陳牧捕捉到了那一下變化:「認得?」

  韓照答得很快:「不認得。」

  「好。」陳牧沒有追問,也沒有在牆下開審,只把斷臂扔進木盆,「先留著。我想找這隻手原來的主人。」

  韓照盯著木盆,沒有再說話。

  就在這時,北坡外忽然響起三短一長的骨號聲。聲音穿過風雪,城牆上幾個剛喘口氣的老卒同時抬頭,陳牧也停住動作。那不是進攻號,而是白狐衛撤退時用來召回細作的信號。

  號聲落下,舊泔水溝方向卻沒有任何人出來。陳牧看向周鐵,周鐵已經握緊刀柄。

  有人還留在外面,這一仗還沒結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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