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軍醫剪血衣,舊人站門外
北牆第四聲鑼響起來時,林青禾正把陳牧堵在樓梯口。
她一手抓剪子,一手拎藥箱。陳牧胸前那塊布已經紅了一大片,從軍功堂一路走到北牆,雪地上隔幾步就能看見一滴血。林青禾抬了抬下巴:「脫。」
陳牧抬頭看了一眼城牆。上面已經有人開始搬箭、推鍋、架短弓,風裡全是軍令和馬嘶:「回醫帳再弄。」
林青禾懶得跟他爭,直接扯開外袍。昨夜的狼牙刀傷又裂了兩寸,一根舊線已經崩斷,皮肉隨著呼吸往外滲血。
周鐵本來想裝沒看見,林青禾回頭掃了他一眼:「你也站住。」周鐵指了指肩上的血:「我傷在肩上。」
林青禾反問:「肩不是你的?」
周鐵立刻閉嘴,老老實實留在旁邊。
北牆上箭聲已經起來,陸霜衣在城頭連下三道命令,讓弓手分輪,西角留人,火盆別點太大。林青禾就把陳牧按在一隻倒扣的糧桶上,剪掉被血黏住的舊布,烈酒往傷口上一衝。
陳牧肩背一下繃緊:「輕點。」林青禾手裡的針沒停:「會疼?」陳牧吸了口冷氣:「會。」
「我還以為你不會。」林青禾嘴上不饒人,手卻穩得很。她重新穿針,把裂開的兩處一針針收緊,又用寬布從陳牧右肩繞到腰後,固定住那條最容易扯傷口的胳膊。
「右手別舉過肩。真要打,用左手。你再把這條線崩開,我就不是給你縫肉,是給你收屍。」
陳牧試著活動了一下,右臂果然被布帶限制住:「還能拉弓,短弓也行。」
「不行。」林青禾把他剛摸到的弓直接拿走,扔給旁邊守卒,「今天你只配拿刀。右手再抬過肩,這條胳膊就別想用了。」
周鐵在旁邊想笑,又怕自己也挨剪子,只能低頭看地。
街口這時跑來一個人。蘇晚抱著一卷舊牛皮,頭髮都被風吹散了。她沒有再提昨夜的婚約,也沒有問陳牧傷得怎樣,蹲下便把牛皮鋪在地上:「北牆最西邊有一段舊泔水溝,三年前凍塌以後沒修,外面被雪埋著,裡面還過得了人。」
周鐵皺眉:「你怎麼知道?」
「以前軍戶冬天領泔水餵豬,我替主簿房抄過修溝的工數。」蘇晚用手指劃出兩條線,「溝口裡面有兩塊舊磨盤,上面原來是豬圈,地基還留著兩根黑松木。若蠻人真從外面挖,最先碰到這裡。」
陳牧看了一眼,沒有多問她為什麼現在才說,只轉頭看周鐵:「帶兩個人,先去推磨盤。別堵死,留半尺能看外面。」
蘇晚咬了一下唇,把牛皮遞過去:「右邊那塊磨盤輕一些,先推它。」
周鐵拿圖就跑。蘇晚也沒留在陳牧身邊,轉身去幫街上的傷卒搬箭。她現在做的這件事有用,陳牧就用;至於別的,沒必要在箭飛進來的時候談。
林青禾剛打完最後一個結,堡門方向又傳來成片馬蹄。黑虎營三百騎已經進了外瓮城,韓照帶最前面的幾十人直接上北牆。黑甲、長弓、好馬,一眼就能看出和黑石堡這些雜卒不是一個家底。幾個年輕騎卒經過火頭營時還在笑他們背鍋上牆,老柴沒還嘴,只把那口缺耳鍋往肩上提了提。
韓照走到十名火頭卒面前,一個個看過他們的皮甲、短弓和鍋鉤,最後問老柴:「會射?」
老柴答得很實在:「十步能中桶,二十步得看桶大不大。」旁邊黑虎騎卒笑成一片。韓照也笑了一下,卻在看見南門方向還沒化盡的黑血後慢慢收住。他問陳牧這就是昨夜守門的人,陳牧只回了一句:「昨夜以前,他們確實只會燒鍋。」
這句話剛落,城頭便有人大喊:「上來了!」陳牧披回外袍,跟著陸霜衣登上北牆。
牆外雪坡上已經鋪開一片蠻騎。真正壓牆的只有幾百人,卻全是輕裝,後面還跟著一批披白狐皮的死士。第一輪箭剛壓到牆頭,黑石堡守卒便有兩人被釘在木架旁,黑虎營的弓手立刻頂上去回射,射程和準頭都比火頭營的短弓強得多。
陳牧沒有讓老柴他們跟著比箭。他叫十個人把短弓留到十五步以內,又把牆邊能找到的鍋灰、鹽水和鐵鉤全搬到西角。遠處有黑虎騎卒看見,笑他們打仗還捨不得鍋,老柴只罵了一句「等會兒別來借」。
最前面的蠻兵推著木梯衝到牆根,普通守卒剛把石頭砸下去,幾隻帶繩鐵爪已經從下面飛上來,咬住女牆石縫。
一名黑虎營騎卒舉刀便要砍繩,陳牧當場喝住:「別碰爪!」
那騎卒還沒反應過來,下面白狐衛忽然鬆手,繩頭猛地一彈,鐵爪橫著掃過牆沿,把旁邊另一個黑虎騎卒的甲袖撕開,血一下噴了出來。
韓照臉色一沉,命人砍繩。陳牧卻抓起一袋鍋灰沿女牆倒下去:「砍了他們還會再甩,讓它掛住。」
灰順著北風往下飄。正抬頭看落點的白狐衛被灰撲了一臉,眼睛本能眯起。第一人順繩爬到一半,手剛摸到牆沿,老柴那口缺了耳的鐵鍋便兜頭扣下去。
鍋里不是熱油,也不是熱水,而是火頭房已經冷掉的半鍋鹽泔水。
水從頭盔和甲領之間灌進去,白狐衛本能地縮脖子。北風一吹,濕透的皮手套很快發硬,鐵爪繩也結上一層薄冰。那人手指一滑,整個人從牆上掉下去,順帶撞落後面兩個同伴。
老柴自己都愣了一下:「冷的也行?」
陳牧看著雪坡上摔成一團的人:「冬天比熱的好,還省柴。」
火頭營的人笑出聲,連幾個剛才瞧不起他們的黑虎騎卒也多看了那口破鍋兩眼。一個火頭卒被鐵爪掃中肩頭,差點翻出牆外,旁邊兩個人沒有亂撲,一人勾住腰帶,一人用長叉把爬上來的白狐衛頂回去,硬是把自己人拖了回來。昨夜南門那一場之後,他們已經知道先救誰、先擋哪一口,不再一見血就各打各的。
白狐衛很快換了法子。有人不再直接爬牆,而是把鐵爪甩得更高,準備從兩側貼近。陳牧讓火頭營的人別亂砍繩,只盯著爬到一半的人。掛穩了,就用鍋灰迷眼,用冰水灌甲,再拿長叉和鐵鉤往下掀。
一套東西都不值錢,卻偏偏克這些手腳靈活的攀牆死士。
老柴第一次獨自守一段牆,最初手還在抖。第二隻鐵爪上來時,他已經知道等繩繃緊再動;第三個人爬到半牆,他甚至不用陳牧開口,便讓旁邊小卒先倒灰,自己端著冷鹽水等對方抬頭。
韓照站在不遠處,一直沒笑。
他看見的不是一鍋水,而是十個昨夜還只會燒灶的雜卒正在用同一套辦法守牆。更麻煩的是,自己手下也有人開始學。
一個年輕黑虎騎卒盯了老柴半晌,下一隻鐵爪飛上來時,沒有再搶著砍。他先讓爪鉤進石縫,再一腳踩住繩,等下面白狐衛爬到一半,拎起牆邊一桶冰水從頭澆下去。另兩名黑虎騎卒很快也照著做,原本被他們嫌棄擋路的灰袋和冷泔水,一下成了牆頭最搶手的東西。
白狐衛手一滑,罵著蠻話掉回雪裡。那騎卒愣了愣,低頭看自己手裡的空桶。老柴已經沖他喊:「別傻站著,桶還我!」周圍幾個黑虎騎卒這才笑出聲。
陳牧卻沒笑太久。他注意到越來越多白狐衛開始往西牆移動,而那裡正是蘇晚剛才指出的舊泔水溝上方。
下一刻,牆下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不是撞牆,那動靜是從地下傳來的。第二聲緊跟著響起,腳下磚面都輕輕震了一下。
周鐵的聲音從內側溝道傳上來:「陳牧!溝里有人,磨盤快頂不住了!」
陳牧眼神一下沉了。
白狐衛知道舊溝,說明他們對黑石堡的舊路熟得過分。眼前這批人不是臨時摸來試牆,堡里或者趙家那條線,至少有人把舊地形送出去過。
陳牧回頭喊:「老柴,牆上交給你。」
老柴手裡還拎著缺耳鍋,臉色當場就變了:「我?」
「你會倒鍋,會看繩,夠了。」陳牧把自己腰間備用短刀拔下來塞給他,「別追下牆。誰的手先上來,就砍誰的手。」
韓照在後面冷聲問:「你去哪?」陳牧答得很快:「堵洞。」韓照又看了一眼那十個火頭卒:「你的人守得住?」
陳牧回頭看了一眼牆頭。十個火頭卒穿著雜甲,有人拿短弓,有人拿長叉,還有人手裡甚至就是廚房鐵鉤。可他們已經不再等陳牧一步一步喊。
「守不住也得守。」他說,「昨夜他們已經學過一次了。」
陳牧轉身下牆。右肩被固定著不能發力,他沒有逞強拔弓,只把狼牙彎刀換到左側腰間,順著西牆樓梯往舊泔水溝跑。
身後又一隻鐵爪飛上牆頭。剛才學會用冰水的年輕黑虎騎卒先一步踩住繩,老柴抱鍋往前挪,兩個人竟沒再等韓照下令。
陳牧走到樓梯轉角時,牆外突然傳來一聲慘叫。緊接著是老柴粗著嗓子罵人:「先踩繩,別急著砍!等他爬到一半再澆!」另一段牆的守卒沒聽清,又扯著嗓子問了一遍,剛才那個黑虎騎卒竟替老柴把話喊了過去。
很快,北牆另一頭也有人照著做。一隻鐵爪剛掛穩,兩個原本只會往下砸石頭的守卒便一個踩繩、一個提水,第三個人拿長叉等在牆沿。白狐衛剛露半個頭便被叉回去,連帶後面的人一起摔下木梯。守卒沒有追著歡呼,轉身又去接下一桶水。
陳牧拐下最後一層樓梯時,身後又傳來老柴的罵聲。緊接著,剛才那個黑虎騎卒把同一句話喊向另一段牆。陳牧腳下沒停,舊泔水溝那邊已經第三次震動;牆頭的鍋、灰和冰水也沒有亂,照樣有人接著往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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