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燒火,也能燒死人
南門被撞開的那道縫剛夠一人側身擠進來,最先露出的卻不是臉,而是一面圓盾。
盾後蠻兵腳剛落地,便踩進羊油、灶灰和雪水混成的泥里,整個人往前一滑。後面的人收不住腳,連人帶盾撞在一起。周鐵一槍從盾邊捅過去,槍尖扎進喉嚨,第二個蠻兵還沒爬起來,陳牧的斷刀已經從眼窩裡送了進去。
門外撞木再次砸下,半根門閂發出刺耳的裂聲。陳牧沒有讓人往門口擠,只讓兩名親衛繼續頂柴車。他昨夜還只是火頭營里燒鍋的人,最清楚南門這條城洞最適合怎麼殺人:地方窄、風從外往裡灌,人一多就轉不開身,刀未必比一鍋東西好用。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再撒灰,別撒中間,撒兩邊。」
何三腿腳不便,卻最先聽懂。他抱起灰袋沿牆根一路倒過去,又把半袋粗鹽混進去。旁邊一個年輕守卒不明白:「鹽也要?」
「雪化了更滑。」陳牧道,「鹽讓它先化。」
話音剛落,外面第三次撞門。
這一次擠進來的是個披黑狼紋皮甲的蠻人。普通蠻卒只顧著往裡沖,他卻先看了一眼地面,腳步貼牆而走,短斧一落便去砍綁柴車的麻繩。繩子一斷,外面的撞木就能把整輛車頂開。
周鐵橫槍去擋,槍桿被斧刃劈掉半截,肩甲也擦開一道血口。他踉蹌兩步還想再上,陳牧已經抓住他的後領往旁邊一扯:「別跟他比力氣,守繩。」
「他都快把門劈開了!」周鐵回頭吼。
「所以才守繩,人讓給我。」陳牧已經迎了上去。
黑狼衛聽得懂漢話,咧嘴笑了一下,短斧先掃陳牧膝蓋,再翻腕劈胸。他知道地上有陷阱,也看得出陳牧胸口有傷,第一刀就衝著最不能受力的位置去。
陳牧沒有硬架,只用狼牙彎刀的刀背帶開斧柄。斧刃擦過腿甲,黑狼衛順勢撞肩,整個人像一塊鐵墩砸過來。陳牧後背撞在柴車上,胸前新結住的傷口當場又開,喉嚨里全是血味。
周鐵罵了一聲要回頭,陳牧卻拍了拍車板:「抬鍋!」
兩個伙夫早守在側面,聽見這一聲便把一口燒得發黑的大鐵鍋抬起來。鍋里不是油,邊堡沒那麼多油給人拿來潑,只有火頭房醃肉剩下的濃鹽水,剛從灶上燒熱。
黑狼衛看見鍋沿便往後退,明顯也防著熱水。陳牧卻沒讓人往他身上潑,只喝了一聲:「地上!」
整鍋熱鹽水砸在牆根。藏在灰下面的羊油立刻化開,粗鹽又把凍硬的雪面沖得發黏。黑狼衛剛換一步,腳下便打了滑,肩膀狠狠撞上門柱。
周鐵這才明白陳牧為什麼一直不讓他追。他死守麻繩,另一名親衛掄起半截槍桿砸黑狼衛手腕。那人反手一肘把親衛打翻,抓起一具蠻兵屍體當盾,硬頂著想往門邊沖。
「他要開門!」
陳牧聽見喊聲也沒追人,轉身踢掉柴車側面的木楔。
堵門的柴車本就斜卡在坡道上,木楔一松,半車濕柴順勢往下滑。黑狼衛剛站穩,車輪便壓住小腿。他抬斧想劈車轅,陳牧已經從炭盆里抽出燒紅的灶鉤,勾住他腰後的皮帶猛地往回一扯。
焦皮味一下衝出來。黑狼衛疼得回身橫斧。陳牧沒躲到外側,反而貼進斧柄裡面,左肩頂住胸甲,狼牙彎刀從肋下往上一送。刀只進去半寸,硬皮便把刀鋒卡住,可這一刀足夠把人逼得向後仰,腳跟正踩進化開的羊油。
周鐵和另一個親衛同時推柴車,車輪從黑狼衛小腿上碾過去,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清楚楚。那人跪下後還想揮斧,何三從側面撲來,手裡沒長刀,乾脆把一隻盛鹽的木鬥狠狠扣在他臉上。黑狼衛視線一黑,陳牧拔回狼牙彎刀,一刀從甲領下面送進去。
鮮血順著黑狼紋皮甲往下淌,門外的蠻兵卻在這時又撞開一道縫,前排盾手一窩蜂往裡擠,腳下踩到羊油,前面幾個人當場摔成一團。後面看不見發生了什麼,還在拼命往前推,十幾個人像糧袋一樣堆在門口。
陳牧拔出刀,指向兩側柴堆:「點火。」火頭營的人一直等的就是這句,乾柴下面早埋了羊油浸過的破布,火把一碰便竄起半人高的火。城洞窄,北風又從外面往裡灌,火舌貼著地面卷過去,先燒皮靴,再舔皮襖。最前面的蠻兵想退,後面的人卻還在擠,叫罵聲很快就變成慘叫。
周鐵拿濕氈捂住口鼻,邊咳邊罵:「你們火頭營天天燒飯,到底怎麼把這些玩意琢磨成殺人的?」
「鍋燒糊了就得想辦法。」陳牧把一個從火里滾出來的蠻兵踹回去,「想得多了,就知道什麼最怕火。」
老柴把空鍋往牆邊一扣,已經去翻第二袋灶灰。何三拖著傷腿把粗鹽倒進木桶,兩個伙夫守著火盆添濕柴。平日裡這些東西只在灶房裡沾一手油灰,到了南門,誰也沒再問它們算不算兵器。
外面的蠻兵想把人拖出去,陳牧沒有讓守卒追,只叫人往火里添濕柴。濕柴燒不旺,卻出煙,黑煙順著門洞往外頂,撞木那邊很快也亂了。有人咳得握不住木槓,有人看不清腳下,第二次再撞時,整根撞木砸偏在城牆上。
門洞裡的壓力一下輕了。一個年輕守卒被圓盾撞得鼻血直流,蹲在牆邊吐了兩口,還抱著長槍不肯放。陳牧從他身邊經過,只問一句「還能站嗎」,那小卒用袖子抹掉鼻血便重新挪到門邊。
「能。」小卒扶著牆重新站起來。這一次沒有人再叫火頭卒往後躲。
陳牧讓何三帶兩個人把還能用的盾先收起來,短斧、彎刀也挑沒卷口的留下。有人下意識問是不是要等軍械房來點,何三回頭看了一眼燒黑的門洞,直接把一面圓盾塞進剛才流鼻血的小卒手裡:「命都是自己守的,先拿著。」
陳牧沒攔。門閂斷過一次,羊油也只剩桶底。何三把收來的短斧別到腰後,剛才流鼻血的小卒把圓盾立到門邊,兩個伙夫則把剩下的羊油抬到柴車後。門外風裡還有馬嘶,誰都知道這一撥退了,不等於今晚不會再來。
就在眾人開始清門時,牆角突然有人動了一下。那個南門內應一直躺在屍體旁裝死,見蠻兵退了,突然從靴子裡抽出短錐撲向綁車的麻繩。
何三離得最近,腿又不利索,根本來不及拔刀。他抄起剛才裝鹽的木斗就砸,第一下砸在鼻樑,第二下直接砸斷對方手腕。木斗碎了,鹽粒和血一起飛開,內應倒在地上還想爬。
何三喘著粗氣,自己也像不敢信:「伍長,他還活著。」
「綁上,別弄死。」陳牧道,「誰開的門,讓他自己說。」
旁邊兩個火頭卒這次沒等親衛吩咐,已經撲上去把人反綁在門柱上。
南門的火又燒了足足兩刻鐘,最後只剩黑煙。援兵真正趕到時,門外蠻人早已退遠。陸霜衣帶人踩過一地焦屍進城洞,第一眼看見的不是陳牧,而是那群原本只會燒飯的火頭卒正在搬屍、收刀、換盾、重新釘門閂。
周鐵滿臉菸灰,嘴角還在流血,看到她便吐出一口黑痰:「參將來晚了。」
陸霜衣沒有理他,只掃了一眼門外雪地:「死多少?」
軍吏正在清點,越數聲音越低:「門裡門外一共三十七具。黑狼衛一人,另有南門內應一名活口。」
陳牧蹲到黑狼衛屍體旁,從胸前扯下一塊黑狼骨牌,又把那把短斧踢給何三:「你砸的內應,這把先拿著。等軍械房來再登記,今晚先用。」
何三原本還想推,聽見「今晚先用」,直接把短斧插進腰後。旁邊幾名火頭卒看他的眼神已經和昨夜完全不同。
周鐵也沒再叫陳牧「那個火頭卒」。他把一面還能用的盾往陳牧腳邊一立:「南門還缺人,下一步怎麼守?」
陳牧看了一眼裂開的門閂:「先換木,側門留兩個人盯活口。屍體別全拖走,門外留兩具,讓下一批來的人知道這裡剛燒過一撥。」
陸霜衣聽見,沒有把指揮接過去,只抬手示意親衛照陳牧說的做。何三把短斧別緊,流鼻血的小卒把圓盾挪到門縫前,兩個伙夫已經自己去抬下一鍋鹽水。陳牧還沒再開口,旁邊的火頭卒便把側門那名活口拖離火盆,又搬來一根新木頂住門閂。
軍吏抱著冊子過來,請陸霜衣核數。陳牧只看了一眼:「昨夜北坡的冊子被改過一次。今天這三十七個,再加黑狼衛和這個內應,我要親眼看著記進去。」
陸霜衣看了他片刻:「軍功冊不在我手裡。」陳牧問:「誰手裡?」陸霜衣道:「趙洪。」
陳牧把黑狼骨牌塞進懷裡,扶著門牆站起來。胸口的血已經把半邊衣襟浸透,他卻先看了看何三腰後的短斧,又看了看重新釘門閂的火頭卒。
「那就去找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