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燒火,也能燒死人
轟!
南門被撞開一道縫。
風雪夾著蠻人的吼聲灌進城洞。
一個蠻人舉著圓盾,從縫裡擠了進來。
他剛落腳,腳底一滑,整個人向前栽倒。
後面的蠻人來不及停,撞在他身上。
兩人一起摔進城洞。
周鐵一刀砍下去。
第一個蠻人的脖子幾乎被斬斷。
另一個剛要爬起,陳牧的長槍已經刺進他眼窩。
血噴在雪地上。
蘇晚站在街口,捂住嘴,臉色慘白。
趙承烈站在她身後,手握著刀,手背發青,卻不敢往前一步。
陳牧沒有回頭。
他正把一桶羊油潑在城洞地上。
又讓人把灶灰撒上去。
周鐵一腳踩上去,差點滑倒。
「潑了油還撒灰做什麼?」
陳牧道:「蓋油。」
「光潑油,火把一照就穿幫。」
「撒上灰,看著就是塊普通地面。」
周鐵一愣。
陳牧又指向坡道。
「把運糧車推下來,橫在門後。」
「柴堆在兩邊,不要點火。」
親衛皺眉:「不點火?」
陳牧道:「等他們進來再點。」
周鐵終於懂了。
南門狹窄。
蠻人從外面衝進來,第一腳踩到羊油和灶灰混在一起的地面,必定打滑。
運糧車堵在後面,能壓住他們沖勢。
兩側柴堆一旦點燃,煙和火會把城洞變成爐膛。
蠻人進多少,燒多少。
這不是軍陣。
這是灶房裡的法子。
但在南門,比什麼軍陣都好用。
周鐵看向陳牧的眼神,終於不一樣了。
「你以前真是燒火的?」
陳牧把斷刀插進腰間。
「燒火,也能燒死人。」
他不是隨口說的。
火頭營的人最懂火。
什麼柴起煙,什麼油沾衣,什麼灰蓋在地上最不顯眼,什麼風口一開能把火捲成一條舌頭,他們比黑石堡里那些披甲的親兵都清楚。
以前這些本事,只配給人燒飯、熱酒、熬藥。
沒人把它們當軍功。
也沒人覺得一個燒火的小卒,能在城門前殺人。
陳牧卻知道。
刀能殺人。
火也能。
而且在這種窄城洞裡,火比刀更狠。
刀要一下一下砍。
火不用。
只要風口對,柴堆夠干,羊油沾上皮襖,城洞裡的每一口氣都能變成刀。
這就是火頭營的本事。
以前沒人把它寫進軍功冊。
今晚,陳牧要親手寫進去。
他讓一個親衛把濕氈扯成三塊。
一塊塞到門閂裂口後面,擋住外面射進來的碎箭。
一塊鋪在運糧車輪下,免得木輪被火先燒塌。
最後一塊丟給周鐵。
「捂口鼻。」
周鐵一愣:「現在?」
「等會兒就來不及了。」
陳牧看向門洞上方的射孔。
那些射孔積著雪,沒人清,平日裡像廢了。
可一旦城洞裡起煙,煙會往上鑽,從射孔里泄出去一部分。
泄得不夠快,裡面的人先被嗆死。
泄得太快,火燒不悶。
火頭營燒灶時,最講究風口。
今夜這座南門,就是一口倒扣的大灶。
蠻人是柴。
他們五個人,是守著灶口的人。
陳牧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羊油。
油不能太厚。
太厚,自己人也站不住。
油也不能太薄。
太薄,蠻人的皮靴踩上去,只會沾一點灰,不會滑。
他用槍尾在地上劃了兩道線。
「這兩步以內,誰都別踩。」
「蠻人摔倒之前,別伸刀。」
「等他們壓成一團,再砍脖子、眼窩、膝彎。」
周鐵聽得喉結動了一下。
這不是運氣。
這是把城洞當灶,把人當柴,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指向兩側柴堆。
「左邊柴松一點,別壓實。」
「右邊澆油,少澆表面,多澆下面。」
周鐵一怔:「為什麼?」
「表面火亮,嚇人。」
「下面火悶,嗆人。」
陳牧看著門縫裡擠進來的黑影。
「我要的不是嚇退他們。」
「是讓他們進來以後,退不出去。」
門外蠻人怒吼。
更多人擠了進來。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他們都踩在羊油灰上,腳下打滑,盾陣擠不開,長刀掄不圓。
城洞太窄。
蠻人的勇力施展不開。
可陳牧這邊,連他自己算上,只剩五個人。
剛才那個被弩箭射穿喉嚨的親衛,屍體還倒在門邊,血順著石縫往下流。
周鐵一刀劈翻一個蠻兵,吼道:「點火!」
陳牧卻道:「再等等!」
「還等?」
陳牧盯著門外。
蠻兵還在擠。
但真正的頭目沒進來。
進來的都是探路的死士。
現在點火,只能燒幾個小卒。
不夠。
他要第二份軍功。
就要拿夠分量。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沉悶聲音。
「廢物。」
聽見這個聲音,陳牧眼神一變。
昨夜烏骨都身邊有一個副將,臉上刺著黑狼紋。
烏骨都被殺後,那人拖著半具屍體跑了。
陳牧本以為他逃遠了。
沒想到他今晚還敢來。
門外蠻兵讓開。
一個披著黑皮甲的高大蠻人彎腰進了門。
他的臉上,果然刺著黑狼紋。
手裡提著一柄狼牙斧。
周鐵低聲道:「黑狼衛。」
親衛們臉色都變了。
黑狼衛是北蠻王帳親兵。
能入黑狼衛的人,至少斬過十名邊軍。
黑狼紋蠻人看見陳牧,目光在紅狐披風上一頓,忽然咧嘴。
「你。」
他用不熟練的漢話說道:
「殺烏骨都的人。」
陳牧握緊長槍。
周鐵心裡一沉。
這句話,坐實了陳牧的功。
也坐實了他們遇上的不是普通夜襲。
黑狼紋蠻人抬起狼牙斧。
「你的頭。」
「我要。」
他一步踏進城洞。
腳下同樣一滑。
但他沒有倒。
他硬生生踩住了。
羊油灰只能絆普通蠻兵,絆不住這種人。
周鐵怒吼一聲,揮刀衝上。
狼牙斧橫掃。
當!
周鐵整個人被砸退三步,虎口裂開。
黑狼紋蠻人再進。
陳牧忽然將火摺子扔向左側柴堆。
轟!
羊油浸過的柴一下燒起來。
火光照亮城洞。
也照亮了陳牧的臉。
他沒有退。
他反而向前沖了一步。
黑狼紋蠻人獰笑,狼牙斧當頭劈下。
陳牧沒有擋。
他手裡的長槍猛地往地上一點,整個人借力側翻,貼著斧鋒滾到黑狼紋蠻人身側。
狼牙斧砸在運糧車上。
木車四分五裂。
黑狼紋蠻人剛要回斧,陳牧已經拔出斷刀,狠狠捅進他腰側甲縫。
一刀。
沒入半尺。
黑狼紋蠻人吃痛怒吼,一肘砸在陳牧背上。
陳牧飛出去,撞在石壁上,胸口傷口徹底崩開。
血瞬間染透紅狐披風。
蘇晚站在街口,眼淚一下湧出來。
她想喊。
可喊不出來。
趙承烈明明站在她身邊,手裡有刀,卻一步也不敢上前。
她終於明白。
昨夜也是這樣。
趙承烈不會來。
會來的,只有陳牧。
黑狼紋蠻人拔出腰間斷刀,怒得眼睛發紅。
「漢狗!」
他朝陳牧走去。
周鐵想攔,卻被兩個蠻兵纏住。
陳牧撐著牆站起來。
他的視線已經有些發黑。
但他看見了黑狼紋蠻人腰間的東西。
一枚骨牌。
黑狼衛的軍牌。
比烏骨都的牙牌更值錢。
陳牧笑了。
黑狼紋蠻人一怔。
這個漢人快死了,竟然還在笑?
陳牧忽然抬手。
不是刀。
是一把灶灰。
灰混著碎炭,被他狠狠撒進黑狼紋蠻人眼裡。
黑狼紋蠻人慘叫。
陳牧撲上去,雙手握住斷刀,照著他脖頸和皮甲之間的軟處,狠狠一捅。
第一刀沒捅透。
第二刀,刀尖崩了。
第三刀,鮮血噴了出來。
黑狼紋蠻人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住陳牧肩膀。
像是要把他一起拖進地獄。
陳牧貼著他的耳朵,聲音沙啞。
「替我告訴烏骨都。」
「第二份軍功,我拿了。」
黑狼紋蠻人倒下。
城洞裡,所有蠻兵都僵了一瞬。
周鐵最先反應過來。
「點火!」
右側柴堆也被點燃。
南門城洞瞬間變成火爐。
衝進來的蠻兵被火和煙堵住,後面的進不來,前面的退不出。
慘叫聲在城洞裡炸開。
陳牧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他的手還抓著黑狼紋蠻人腰間的骨牌。
周鐵衝過來扶他。
「你怎麼樣?」
陳牧把骨牌遞給他。
「記上。」
周鐵愣了一下。
陳牧抬起滿是血的臉。
「黑狼衛一人。」
「南門內鬼一人。」
「蠻兵……」
他看了一眼燃燒的城洞。
「等燒完再數。」
周鐵喉嚨發緊。
他忽然明白,陳牧為什麼撐著這口氣不倒。
不是為了活命。
是為了記功。
不是給自己一個人記。
是給昨夜死掉的十七個火頭營小卒記。
遠處,更多腳步聲終於趕來。
陸霜衣帶人到了。
她看見南門火光,也看見跪在血泊里的陳牧。
陳牧抬頭看她,聲音已經啞得不像話。
「陸參將。」
「第二功,夠不夠?」
陸霜衣看著他手裡的黑狼骨牌。
良久,她只說了一個字。
「夠。」
蘇晚站在風雪盡頭,臉色白得沒有一點血。
她終於明白。
陳牧不是為了和她賭氣。
他是真的,在拿命往上爬。
而趙承烈站在她身後,連看陳牧一眼都不敢。
這一夜之後。
誰是英雄。
誰是廢物。
她再也騙不了自己。
陳牧卻已經不再看任何人。
他把黑狼骨牌和半截牙牌放在一起,用破布重新包好,貼身收進懷裡。
兩份軍功。
十八條人命。
他抬頭看向陸霜衣。
「陸參將,我要看軍功冊。」
「昨夜的冊子,被人改過一次。」
「今夜這一筆,我要親眼看著記上去。」
陸霜衣沉默了片刻。
「軍功冊不在我手裡。」
她看了一眼火光盡頭。
「在趙洪手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