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選擇
就在這時,後排那個說「不喜歡」的男生又開口了。
「老師,那如果是美好故事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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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男生撓了撓頭,「您說文學是為了讓我們看見困境,讓人共鳴,然後改變。
那如果是美好故事呢?比如一個人很努力最後成功了,一個人很善良最後被全世界溫柔以待。
這種故事讓人嚮往,讓人想變成更好的人,從而改變,不行嗎?
為什麼一定要讀《變形記》這種讓人難受的?讀美好的故事,不也能讓人改變嗎?」
教室里有人小聲附和:「對啊,我就喜歡看那種勵志的、治癒的。」
沈默言看著這幾個學生,點了點頭。
「美好故事當然可以,而且非常重要。」
她轉身在黑板上畫了兩個圈,左邊寫「美好故事」,右邊寫「難受故事」。
「但兩種故事,功能不一樣。」
她指著左邊那個圈。
「美好故事給你的,是方向。
它告訴你:努力會有回報,善良會被善待,堅持會有結果。
它像一座燈塔,在遠處亮著,告訴你往哪走。
你看著它,心裡會熱,會覺得這世界還是值得的。
這很好,人需要燈塔,需要方向,需要在撐不下去的時候,看見一點光。」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沉下來。
「但我問你們,格里高爾善良嗎?」
「善良。」
「努力嗎?」
「努力。」
「懂事嗎?」
「懂事。」
「愛他的家人嗎?」
「愛。」
沈默言點點頭:「那他為什麼沒有好結局?」
那個男生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這就是問題所在。」她把粉筆輕輕擱下,「格里高爾滿足了一切美好故事主角該有的品質:善良,努力,負責任,從不給人添麻煩。
按美好故事的邏輯,他應該被感激,被善待。
可卡夫卡沒有這樣寫。」
她走到講台中央,神色多了幾分鄭重。
「所以難受故事給你的,是暗礁。
它告訴你:不是所有努力都有回報,不是所有善良都被善待,不是所有堅持都有結果。
它像海圖上的標記,告訴你這裡有沉船,這裡會觸礁,這裡有人曾經落水。
你看著它,不會心生嚮往,你會警惕,會反思,會小心。
這也很好,因為人如果只盯著燈塔開船,半路就會不小心觸礁。」
她看著全班。
「只看美好故事的人,對世界有錯誤的期待。
他以為努力就一定會成功,善良就一定會被愛。
可現實不是這樣的。
當現實不符合美好故事的邏輯時,他會崩潰。
他會想:為什麼?我明明很努力了,為什麼還是這樣?我明明是個好人,為什麼要受這種委屈?這個世界不公平!」
沈默言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只是世界不公平的問題,是他對世界的期待,錯了。」
「而讀過難受故事的人,不會輕易崩潰。
因為他早就知道,世界不是只有美滿的童話故事。
他提前看見了暗礁,所以當暗礁出現時,他不會毫無準備。
他不會問 『為什麼是我』,他會說『我知道會這樣,我該怎麼辦 』。」
男生想了想,又說:「可是老師,如果只看難受故事,不就變得很悲觀了嗎?覺得世界沒有希望,努力也沒有用,那不是更糟?」
「所以我沒有說只看難受故事啊。」 沈默言笑了,「我說的是,兩種都需要。」
她在「相信美好」旁邊補了一句:看清真相之後,仍然選擇。
「你在讀完了《變形記》之後,看清楚了:善良可能不被看見,努力可能沒有結果,懂事可能被當成軟弱,愛可能被消耗乾淨。
你甚至親眼見過格里高爾怎麼死的。
你看見了這些。
然後你問自己:既然世界是這樣,我還要不要做一個善良的人?我還要不要努力?我還要不要去愛人?」
她停了一下。
「如果這時候,你仍然說『要』。
那你這個『要』,就比一百個美好故事的灌輸,都更結實。
因為它不是被虛幻的美好哄出來的,是你自己選擇的。」
她看向那個男生。
「所以,文學不排斥美好。
它排斥的是那種沒經過審視的、一碰就碎的美好。
真正值得相信的美好,不是『世界很美好』,而是『世界可能不美好,但我還是想做一個美好的人』。」
她走回講台,拿起課本。
「《變形記》讓你難受,是因為它把世界的真相翻給你看。
但翻完之後,它沒有說『所以你就別善良了』,也沒有說『所以你就別努力了』。
它只把一個問題留在你手裡:看清楚了,你還願不願意?」
男生慢慢坐下了。
他沒再說話,但臉上的神色和剛才不一樣了。
窗外有風,吹得教室的窗簾輕輕鼓起來,又慢慢落下去。
沈默言拿起教案,聲音輕了下來。
「所以,美好的故事沒有錯。
錯的是把美好當成世界的全部。
你們可以喜歡童話,但也要讀得懂卡夫卡。」
學生問:「老師,你講了這麼多異化,這麼多荒誕,這麼多格里高爾,那我們呢?我們活在這個時代,要怎麼不變成甲蟲?」
教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她。
「這個嘛?《變形記》的作者卡夫卡沒有說。
他留給世界的不是答案,只是一面鏡子。」
「如果按照我自己的理解,我覺得人不可能完全不變成甲蟲。」
教室里有人愣了一下。
「異化是這個社會的結構性問題。
資本邏輯、工具理性、消費主義、績效社會,這些東西像空氣一樣包裹著我們。
你要吃飯,要住房,要工作,要和人打交道,你就不可能完全脫離這套系統。
只要你在系統里,你就會被它影響。
沒有人能完全免疫。」
「我給你們幾條,不是標準答案,只是我自己的思考。」
她在黑板上寫下:無用。
「第一,保留一些『無用』的東西。
讀一本和工作無關的書,看一場沒用的電影,在陽台上發半小時呆,學一個不能拿來賺錢的愛好。
這些事不能讓你升職加薪,不能讓你買房買車。
但正是這些『沒用』的東西,證明你不是一個工具。
工具的全部意義在於被使用。
而人,有權做一些沒用的事。」
她寫下第二行:身份。
「第二,建立工作之外的身份。
格里高爾只有一個身份:推銷員。
當他失去這個身份,他就什麼都不是了。
你們也一樣,如果你只有一個身份,員工、學生、供養者,那這個身份出問題的時候,你整個人就塌了。
所以你要在工作之外,建立別的身份。
你不只是一個打工人,你還是一個讀者,一個影迷,一個跑步的人,一個做飯很好吃的人,一個朋友的朋友。
這些身份不依賴你的產出和績效,
當主要身份崩了,這些身份會托住你。」
前排那個女生停下了筆,抬起頭,看著沈默言,若有所思。
她寫下第三行:人格。
「第三,構建獨立的人格。
格里高爾為什麼會變成甲蟲?因為他裡面是空的。
老闆說趕不上火車就完了,他信。
父親說家裡沒人養了,他信。
妹妹說他該消失了,他也信。
外面任何一個聲音,都能把他拖走。
因為他沒有自己的聲音。」
「什麼叫獨立人格?不是跟別人對著幹,也不是誰的話都不聽。
是你遇到事情,外面的聲音涌過來,你能先停一下,想一想:這真是我該信的嗎?我這麼做,是因為我願意,還是因為我怕?」
沈默言頓了頓,目光掃過幾個學生,語氣放得更平緩。
「所以你們讀書,不只是為了考個好成績,將來找份好工作。
那些當然重要,但比那更重要的是,你在學習的過程中,慢慢學會怎麼想問題,怎麼判斷,怎麼不被潮流和別人的嘴牽著走。
將來你們會聽到很多話,有人說你得這樣活,有人說你那樣才有用。
你得有本事分辨哪些話值得聽,哪些話不必信。」
她認真補了一句:「當然,獨立人格不是自私自利。
不是說我只管我自己,家人不要管,責任不要負。
格里高爾的問題不是他太有自己,而是他太沒有自己。
真正內心充實的人,可以愛別人,可以承擔責任,但不會把自己活成一個只會付出的工具。
他能幫別人,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他能說『好』,也敢說 『不』。」
她在黑板上寫下最後一行:
不要用「不變甲蟲」壓迫自己。
「如果你每天焦慮『我是不是又異化了』,因為自己偶爾妥協、偶爾麻木就自責不已,那你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被異化。
沒有人能時時刻刻保持清醒。
那太累了,也不現實。
『不變成甲蟲』,不是要你做一個完美的、永不妥協的人。
只是要你在一部分時間裡,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就可以了。」
沈默言放下粉筆,拍了拍手。
「這三條,你們能記住一條,就夠了。」
下課鈴響了。
學生們湧出教室,打鬧聲、說笑聲、腳步聲,像潮水一樣退去。
很快,教室里只剩下沈默言一個人。
她站在講台前,沒有立刻收拾東西。
黑板上還留著她寫的字。
她拿起黑板擦,慢慢擦著。
擦到「異化」兩個字時,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也累,嗓子有點啞,肩膀發酸。
有時候改作業改到深夜,她會想:我講的這些,他們真的聽進去了嗎?考完試,是不是就忘了?
有時候家長打電話來,不問孩子讀了什麼書,只問這次能提多少分。
她會想:在他們眼裡,我大概也只是個提分的工具。
她無奈的笑了一下,雖然讓學生不要因為異化焦慮,但其實自己也在焦慮。
沈默言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教室。
講台上那本翻舊了的課本,粉筆盒裡剩下的半截粉筆,黑板已經擦乾淨了,像什麼都沒寫過。
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是她自己選的。
不是父母讓她當老師,不是社會告訴她「女生當老師穩定」,不是她找不到別的工作。
是她自己,在多年前某個圖書館的下午,讀完一本書,忽然想:我想做這件事。
我想把這些東西,講給更多的人聽。
沈默言走回宿舍,她把燈打開,坐到書桌前。
沒急著改作業。
她先把那本《變形記》原著從包里抽出來,放在桌上。
開篇那行字,她看過無數次了。
一天早晨,格里高爾·薩姆沙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甲蟲。
「格里高爾,我今天又把你講了一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