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現代主義

  沈默言站在黑板前,手裡的粉筆已經捏了好一會兒。

  「到底什麼是現代主義?這四個字,聽著很玄,其實說白了,就是人類看世界的方式,變了。」

  她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年份:1912(1915年發表)

  「先記住這個時間。

  卡夫卡寫《變形記》,就在這一年。

  同一年,歐洲在做什麼?技術在飛,工業在漲,城市在膨脹。

  人以為自己越來越強了,可以造鐵軌,造輪船,造摩天樓。

  可是突然有人發現,世界好像不聽人的話了。」

  她停頓了一下。

  「世界變得更大了,人變得更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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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的人,活在村里,活在家族裡,活在教堂和土地的秩序里。

  他知道自己是誰,從哪來,要幹什麼。

  後來這些全被打破了。

  人被拋進城市,拋進工廠,拋進一個由火車時刻表和勞動紀律拼成的巨大機器里。

  早晨醒來,你不知道自己是誰,只知道今天要上班。

  格里高爾就是這樣。」

  她走到黑板前,在「1912」旁邊寫下兩個詞:秩序、確定。

  然後用力畫了個叉。

  「現代主義,就是人類第一次大規模地承認:世界沒有統一的秩序,人生沒有確定的意義,人活著,可能本身就是荒誕的。」

  她掃了一眼全班。

  「在卡夫卡之前,占據主流的是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注意,我說的是這一派,不是全部的現實主義。

  批判現實主義相信,世界是可以被寫清楚的。

  一個人為什麼窮,因為他出身不好。

  一個人為什麼瘋,因為他受了刺激。

  一個人為什麼死,因為社會不公。

  作家像法官一樣,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寫得明明白白,最後給出一個結論。

  讀者讀完,心裡踏實了:原來世界是講理的。」

  沈默言輕輕敲了一下講台。

  「卡夫卡說,不對,世界不講理。

  或者更準確地說,世界根本不跟你講理。

  你變成甲蟲,沒有原因。

  你不被愛,沒有原因。


  你死了,也沒有人負責。

  他只是把這件事寫出來,然後走了。」

  她講到這裡,底下有個男生忍不住問:「老師,那現代主義和現實主義,不都是寫社會問題嗎?有什麼不一樣?」

  沈默言點頭,對學生的思考很滿意。

  「問得好,批判現實主義寫社會問題,指向改變現實,相信問題可以被追溯,可以被抗爭。

  現代主義寫社會問題,則是告訴你,有些問題可能沒有解。

  現實主義的主角,會反抗,會鬥爭,會死,但死亡是有意義的。

  現代主義筆下很多人物,不去轟轟烈烈抗爭,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消失。

  格里高爾就是後者。」

  現代主義的核心情緒:不確定,不安,無解,人活得像個問號。」

  教室里的空氣變得沉悶,天幕下的人在紛亂複雜的講述中越來越不解。

  「現代主義文學的發展背後,還有宏大敘事的崩塌。」

  她在黑板上寫下 「宏大敘事」 四個字。

  「什麼叫宏大敘事?就是那些大故事。

  上帝拯救人類、歷史必然進步、科學一定造福人類、民族終將復興、人類終將解放。」

  「但是……1914年……」

  幾個學生接上,「第一次世界大戰。」

  沈默言點頭,

  「是的,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了。

  殺了一千多萬人,為了什麼?

  為了國家?為了文明?為了進步?

  不知道,人們看見的只有一片亂葬崗。

  大家開始懷疑:那些大故事,是不是都是騙人的?

  所以現代主義把目光從『大故事』轉向了『小人物』。

  卡夫卡筆下的人,往往沒有清晰身份,沒有具體時代,沒有完整社會關係。

  他們只是一個「約瑟夫·K」,一個「土地測量員」,一個「格里高爾·薩姆沙」。

  這些人共同的特點:被拋入一個無法理解、無法抵抗的秩序里。

  《審判》里,約瑟夫·K莫名其妙被逮捕,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

  《城堡》里,K想進入城堡,卻永遠進不去。

  《變形記》里,格里高爾一覺醒來變成甲蟲,沒有原因。

  這種寫法,精準地抓住了二十世紀人類最深的焦慮:人不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甚至無法理解自己面對的世界。


  但提醒大家一句,不是卡夫卡說自己寫的是現代主義。

  是後來的現代主義,甚至存在主義、荒誕派戲劇,都把卡夫卡當成源頭之一。」

  沈默言把課本合上,目光從全班臉上緩緩掃過。

  「最後,我想再多說幾句,關於卡夫卡這個人。

  他1883年出生在奧匈帝國布拉格的一個猶太商人家庭。

  他和格里高爾一樣,做過保險公司的小職員。

  他一生都在渴望寫作,又一生都在被工作、被父親、被肺病折磨。

  他生前只發表了極少數的作品,默默無聞。

  臨終前,他囑咐好友馬克斯·布洛德,把他所有未發表的手稿全部燒掉。

  布洛德沒有燒。

  他把那些手稿整理出版,於是這個世界才有了《審判》《城堡》《變形記》,才有了二十世紀文學史上最獨特的一個聲音。」

  她按下遙控器,PPT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是卡夫卡的黑白照片,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卡夫卡之後,荒誕有了形狀。

  「卡夫卡對後世的影響,超出了文學本身。

  『卡夫卡式』 這個詞,進入了幾十種語言,用來形容那些荒誕的、令人窒息的、你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出口的困境。

  二十世紀的文學、戲劇、電影、哲學,幾乎沒有一條河流不曾經過卡夫卡這座山。」

  她停了一下,繼續講述。

  「加繆從他的荒誕里看見了人如何在沒有意義的世界裡活下去。

  薩特從他的甲蟲里看見了他人即地獄。

  貝克特從他那些等不到的人身上寫出了《等待戈多》。

  甚至連你們看過的很多電影,《楚門的世界》《黑鏡》,裡面都有卡夫卡的影子。

  卡夫卡為什麼是二十世紀現代主義文學的奠基人之一?

  因為他在二十世紀剛剛開始的時候,就提前寫出了整個世紀最核心的主題:人不再是人,世界不再可以理解,意義不再自動存在。

  他用一個推銷員變成甲蟲的故事,預告了後來一百年人類的精神處境。

  一百多年後的今天。

  雖然我們現在很幸運生活在一個和平穩定發展的國家。

  但是依舊有著和格里高爾相似的困境。

  當你們在課堂上刷著卷子,在通勤路上刷著手機,感到一種說不清的疲憊時。

  當你們躺在床上,覺得明天不過是昨天的重複時。

  卡夫卡就站在你們身後,用那個平靜的聲音說:『我知道,我早就寫過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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