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消失
沈默言掃了一眼全班,提了一個問題。
「你們覺得,格里高爾死之前的那個晚上,他在想什麼?」
「有人願意先說說嗎?」
短暫的沉默後,那個扎馬尾的女生先舉了手。
「我覺得他在想家人。」她眼裡有不忍,還是繼續說下去了,「不是恨,是擔心,擔心他們以後怎麼過。」
沈默言點頭,看向其他人。
「還有嗎?」
「我覺得他可能什麼都沒想。」後排一個男生說,「他已經耗盡了,腦子空了,只剩一種本能的安靜。」
「我覺得他在回憶。」另一個學生道,「回憶他以前還是人的時候,比如妹妹拉小提琴的樣子,比如他以前有一次下班路上看到的一束花。」
沈默言沒有評價,只輕輕「嗯」了一聲。
「都很好,但我要提醒大家,卡夫卡寫格里高爾死前的那段文字,非常克制,甚至可以說非常殘忍的平靜。
他沒有寫格里高爾怨恨,也沒有寫他原諒。
他沒有寫他激烈地抗爭,也沒有寫他徹底麻木。
他寫的是一種極為特殊的狀態:一個已經不再被世界需要的人,在黑暗中,慢慢地把自己關掉了。」
她翻開課本,找到最後幾頁。
「死前的那個晚上,格里高爾聽到了什麼呢?」
她開始念。
「他聽到了鐘聲,凌晨三點。
窗外有雨聲。
遠處有馬車經過的聲音。
隔壁房間裡,家人還沒有睡。
他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斷斷續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沈默言停頓了一下。
「然後卡夫卡寫了一句很關鍵的話。」
「我們來看原著里那段話。」
她低頭念道:
「他帶著溫柔和愛意,想著他的家人。
他現在覺得,自己是該消失了。
他的這個想法,甚至比他的妹妹還要堅決。
他就這樣待在那裡,直到凌晨的鐘聲敲響。
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最後一口氣,從肺里呼了出來。」
教室里安靜極了。
沈默言把這段念完,慢慢合上課本。
「他在想家人。」她說。
「帶著溫柔和愛意。」
她抬起頭。
「你們注意,不是憤怒,不是委屈,不是不甘,是溫柔和愛。」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
「他都要死了,他居然還在愛他們。」
沈默言輕輕把課本放下。
「格里高爾沒有變壞,他到死都沒有變壞。
他被關在門後,被妹妹說成『它』,被父親用手杖戳得滿身是傷,被蘋果砸壞了甲殼,被所有人拋棄。
可他臨死前,心裡還是溫柔和愛,他沒有恨任何人。」
她停了一下,看著學生。
「作者沒有讓他恨,因為如果格里高爾恨了,他至少還算一個有尊嚴的人。
一個被傷害的人,如果還能恨,說明他還覺得自己配活著,說明他還有一絲『我本不該被這樣對待』的自覺。
可格里高爾沒有,他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所以他死前那個晚上,不是想通了,不是解脫了,更不是釋然了。
他只是把自己最後一點人的溫度,也交了出去。
但那些溫柔和愛,不是美德,可能是他被馴化到骨子裡的證據,可能是他帶著慣性的麻木。」
沈默言站在講台前,指尖還停在課本上。
「但他到最後,都在擔心家人怎麼過,可家人已經不需要他擔心了,他們早就在計劃新生活了。」
咸陽宮偏殿。
扶蘇手中的筆不知何時已經擱下。
他盯著天幕,素來仁善的人,愈是溫和,愈容易被這冰冷的結局傷得深。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只輕輕嘆了口氣。
李斯立於階下,那雙素來審慎的眼睛裡,難得露出幾分茫然。
他深諳人心利弊,見慣了朝堂上的取捨與權衡,可眼前這樁尋常家庭的悲劇,卻讓他第一次覺得,韓非那套「人性好利」的道理,也未必能說得盡。
不是人本惡,是這日子把人熬窄了。
窄到最後,連至親都像是多出來的一件舊物。
淳于越臉色慘白,作為恪守禮教、尊崇人倫的儒生,這則故事徹底顛覆了他對家庭骨肉、倫理親情的固有認知。
孝悌為本,骨肉至親,本該患難與共,不離不棄。
可這一家人,因一己困頓捨棄至親。
他喃喃欲言,卻只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殿中安靜極了。
而御座之上,嬴政始終沒有開口。
他看著天幕,目光沉凝
嬴政心底沒有悲戚,只有一片冰冷的瞭然。
人活一世,說到底,不就是一個「用」字?
農人為耕,工匠為器,士卒為戰,官吏為治。
就連他自己,不也是替大秦活著?
說什麼「人」,歸根結底,不過是這架名為「國」的機器上,大小不一的零件罷了。
格里高爾之為家,與他嬴政之為國,何嘗不是同一種被綁死的命運?
若真如天幕所說,人人生而便該追問「我為何而活」,那這天下還怎麼轉?
所以,他不覺得格里高爾可憐。
或者說,不能覺得他可憐。
但這些話,他一個都不會說出口。
天幕已經教了他許多次,有些話,越真越不能說。
儒家講教化,法家講治理,可這兩張臉不能分開給人看。
表面上,朝廷要敬天法祖,要講孝悌,要體恤黔首,里子裡,法不可廢,人不可縱,秩不可亂。
他早已學會把最冷的東西壓到最深處,而在面上,只露出足夠的厚重與體恤。
未央宮裡,劉徹靠在御座上,一條腿隨意屈著,手肘支在扶手上,模樣看著懶散,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殿中眾人神色各異。
有人面露悲戚,有人低頭不語,幾個年輕侍從甚至偷偷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劉徹一動不動。
他聽到那句「溫柔和愛不是美德,只是他被馴化到骨子裡的證據」,忽然輕輕「嗤」了一聲。
這一聲不大,卻剛好讓殿內幾人聽見了。
司馬遷抬起頭,正撞上天子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陛下……」
「太史公,你是不是也覺得,這人格里高爾死得太軟了?」
司馬遷謹慎道:「此人一生為家所累,至死仍念骨肉,其情雖悲,亦可敬。」
「可敬什麼?」劉徹語氣隨意,「人都有死的那一天,若朕有朝一日不能治國,不能再領兵,朕絕不會躲進黑屋裡,等誰來判我一句『該消失了』。」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掃過殿中。
「格里高爾是個好人,朕承認他是個好人。」
「可這世道,好人若只會退讓,只會隱忍,只會『怕家人擔心』,那他的死,怨不得誰。」
殿中一時寂靜。
劉徹頓了頓,語氣緩了些:「你們是不是覺得朕心硬?」
無人敢應。
劉徹也不惱,只慢慢道:「朕十歲為膠東王,十六歲入長安,宮中朝里,多少隻眼睛盯著,多少道門等著關上朕,你們以為,他們敲門的聲氣就比格里高爾門外那些人輕?」
他頓了頓,緩緩道:「諸君今日為一隻甲蟲落淚,他日西北有變,田賦不繼,倒是可以問問那甲蟲,能不能替朕去守邊、去輸糧。」
這話說得刻薄,殿中幾個儒生臉色微變。
司馬遷低頭不語。
劉徹卻像沒看見,繼續道:「朕的子民,當知耕戰之利,當知功業之重,生為人,死亦當有雷霆之聲。
若都像格里高爾這般,受了苦不喊,遭了罪不爭,連死都怕擾了別人,那這大漢,豈不是一屋子等死的甲蟲?」
殿中無人敢接。
只有站在殿角的一名老臣抬起頭來,不卑不亢道:「陛下,若只問甲蟲能不能守邊輸糧,天下人便只知道做甲蟲了。」
說話的是汲黯。
劉徹看了他一眼,沒有怒,反而笑了:「汲長孺,你倒是從來不怕朕。」
汲黯板著臉:「臣只知直言,不知何謂怕。」
劉徹沒有接話,只把目光重新投向天幕。
教室里沈默言目光慢慢掃過全班。
「我們一直在說格里高爾被異化。
他的身體變形了,他的語言消失了,他的價值被榨乾了,他最後連恨都不會了。
他變成了一隻徹底的、安靜的、無害的甲蟲,然後死在黑屋裡。」
沈默言的聲音變輕。
「可是,同學們,被異化的,難道只有格里高爾一個人嗎?」
教室里更安靜了。
「你們有沒有想過,那個拿手杖戳他的父親,那個尖叫著暈倒的母親,那個最後說出『必須擺脫它』的妹妹,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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