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異化
天幕上那句「一個人的死亡,成了一家人的新生」落下來之後,茶館裡靜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工夫。
賣布的大娘把帕子絞在手指上,絞得指節發白。
說書先生端著涼透的茶碗,沒有喝。
茶館裡有人小聲說:「這也太……太狠了,好歹是親兒子,親哥哥,怎麼死了倒像卸了磨?」
沒人接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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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陣,角落裡一個穿灰布短衫的漢子才啞著嗓子道:「我爹死那年,我十歲,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我娘帶著我改嫁。
繼父嫌我吃得多,天天罵我,我晚上躲在草垛里哭,心想我要是死了,是不是家裡就輕鬆了。
有一回我發燒,燒得昏天黑地,我聽見繼父在堂屋裡說:『這孩子要是熬不過去,也不全是壞事。』」
他說到這裡,咧了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熬過來了,可那句話,我一輩子忘不了。」
茶館裡更靜了。
賣布的大娘抬起頭,眼睛紅通通的,聲音發顫:「格里高爾死了,他們連滴淚都沒有,還去郊外看太陽。這算什麼?這算人嗎?」
說書先生這才慢慢開口,聲音乾澀。
「你罵他們,他們也不冤,可你想想,若你家裡也有這麼一隻蟲,整日躺在黑屋裡,吃你喝你,拖你累你,你還得給他擦屎擦尿。
一天兩天你受得住,一月兩月你咬牙忍,一年兩年呢?你還能拍著胸脯說,你待他如初?」
賣布大娘張了張嘴,沒說話。
帳房先生撿起算盤,苦笑道:「人性經不起這麼算,我算了一輩子帳,最怕的就是把人心放到算盤上打,因為一打,准碎。」
天幕的課堂里,有個學生慢慢舉了手,沈默言朝他點了點頭。
「所以……格里高爾死了,他的家人反而解脫了。」那個男生聲音有些悶,「這個結局太殘忍了,卡夫卡是不是太悲觀了?」
沈默言看著他,語氣平靜:「你覺得是誰殺死了格里高爾?」
男生愣了一下:「呃……是他妹妹最後說的那句話?」
另一個學生插嘴:「我覺得是那個社會,工作、家庭、身份,所有東西都壓在他身上,他早就沒有自己了。」
前排扎馬尾的女生突然說:「我覺得……是他自己。」
「哦?」沈默言看向她,「說說看。」
「他變成蟲子之後,一直在替別人考慮,妹妹要搬家具,他護著畫像。
家裡經濟困難,他躲起來不添亂,最後妹妹說必須擺脫他,他就真的爬回房間等死。
他從來沒有想過反抗,也沒有想過『我為什麼不能活』。」
女生停頓了一下,「他太懂事了,懂事到連自己是個『人』這件事,都忘了爭取。」
沈默言聽完女生的回答,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人的消失。
「我們今天讀《變形記》,不是在讀一個怪物故事,也不是在讀一個家庭悲劇。
卡夫卡寫的是『人』是怎麼從一個人身上一點點消失的。
格里高爾不是某一天突然變成蟲子的,他早就在變成蟲子的路上走了很久,變形只是一個結果。」
沈默言翻到下一頁PPT,畫面上只有兩個字:異化。
「《變形記》的核心,異化。
人變成非人,不是一夜之間變的,是一點一點被剝離的。
先開始剝離他的生活工作的意義,再剝離他的外形,再剝離他的聲音,他後來連人話都說不清了,最後剝離他的尊嚴。
沒有人殺他,他自己餓死了,沒有人不讓他吃,是他自己不吃了。
妹妹的話他聽見了,他沒有反抗。
他默默的爬回自己房間,父親用腳,把門砰地關上,又一次將他隔絕在黑暗的屋內。」
她頓了頓。
「格里高爾臨死前的那天晚上,卡夫卡寫了很長一段。
他聽到遠處傳來一點模糊的聲音,說不上來是什麼,但覺得那聲音讓他很舒服。
然後他死了。
整篇小說里,那是他最安靜的幾頁。」
咸陽宮偏殿。
淳于越面色發白,李斯臉上那點慣常的疏淡也隱了下去。
扶蘇的筆懸在簡牘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誰都沒有想到,一個異邦之人寫的怪誕故事,會把「家人」二字拆得這樣鮮血淋漓。
嬴政坐在御座上,半晌沒有開口。
他想起韓非。
按韓非所言,父母之於子女,尚且「產男則相賀,產女則殺之」,連骨肉至親之間都藏著計算與利害,那麼格里高爾變成甲蟲後,家人先驚後懼、終至厭棄,又有什麼可奇怪的?
若在之前,嬴政會冷笑一聲,覺得天幕不過又給法家添了一個註腳。
人性本惡,私心為重,韓非早就說透了。
可嬴政知道,天幕今日要講的,不是這個。
上次天幕說得清楚:人性不是天生刻在骨頭裡的善惡,人的樣子,是環境一天一天塑出來的。
格里高爾變成蟲子之前,早就被那「要還債、要養家、要趕車」的日子給捏成了蟲形。
天幕要罵的,不是哪一個人的良心壞了,是那個把人逼成甲蟲的環境。
韓非看穿了人,卻沒有看穿那個讓人變成蟲子的東西。
茶館裡。
賣布大娘望著天幕,輕聲落淚,「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不用奔波、不用還債、不用討好、不用拼命幹活的日子。」
滿座寂然。
無人再爭辯善惡,無人再議論對錯。
所有人心裡,都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他們終於徹底讀懂了這篇怪誕故事的真相:
這世上太多人,終其一生,不過是在活成格里高爾的模樣。
懂事、負重、隱忍、無私,最後被消耗殆盡,被世界輕輕拋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