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甲蟲
沈默言在教室里走了半圈,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把課本合上,輕輕在講台邊敲了一下。
「都讀完了嗎?」
底下稀稀拉拉地應了幾聲 「讀完了」。
「那我們開始解讀課文內容。」
「《變形記》的作者是奧地利作家弗朗茨・卡夫卡。
這篇小說寫於 1912 年,距今已經超過一百年。
一百多年來,無數學者和讀者從不同的角度解讀過它。
有人說是對資本主義勞動異化的批判,有人說是對家庭關係的解剖,有人說是對存在主義的預言。
這些說法都對,也都不全對。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𝖘𝖙𝖔9.𝖈𝖔𝖒
卡夫卡的作品有一個特點:他從來不提供一個確定的答案,他只是平靜的把問題擺在你面前,讓你自己去思索。」
她按下遙控器,PPT 亮了起來,第一頁只有一行大字。
一個人變成了一隻蟲。
「這篇小說的情節,用一句話就能概括。」
沈默言翻開課本,第一頁上印著開頭那行著名的句子。
「一天早晨,格里高爾・薩姆沙從不安的睡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甲蟲。」
「注意這個詞,『不安的睡夢』,不是噩夢,不是美夢,是不安的,說明他在變成甲蟲之前,就已經過著一種不安的生活。
那個不安,是工作給他的,是家庭的負擔給他的,是每天早上鬧鐘響起的那一刻就開始的。」
她切到 PPT 下一頁。
屏幕上並列放著兩張圖,一張是一隻甲蟲的剪影,一張是一個人的剪影。
「然後我們來談談這個變形本身,格里高爾變成了甲蟲。
為什麼是甲蟲?不是貓、狗、鳥,偏偏是甲蟲。
甲蟲有什麼特點?
第一,甲蟲有殼,那個殼硬邦邦的,用來保護,也用來背負。
第二,甲蟲有很多條腿,但沒有一條是用來攻擊的,它只會爬,拼命爬。
第三,甲蟲翻不了身,背上的殼太重,一旦翻過來,就只能徒勞地蹬腿,等人來救。
第四,甲蟲讓人厭惡,它沒有傷害性,但人看見它,第一反應就是噁心、害怕、想趕走它。」
沈默言轉過身,看著全班。
「格里高爾在變成甲蟲之前,就已經是一個『甲蟲式』的人。
他背著殼,腿在划動,但沒有一條是為自己。
他不會反抗,不會拒絕,只會每天凌晨四點爬起來趕火車。
卡夫卡沒有讓他變成老虎,變成狼,因為格里高爾從來不是一個能反抗的人。
他一直在默默承受一切。」
沈默言抬手敲了敲黑板上 「上班」 兩個字。
「大家都看完課文的內容了,回到最開始的問題:人都變成甲蟲了,為什麼先擔心趕不上火車?」
她切到 PPT 的下一頁,屏幕上出現了一張人物關係圖,中間是格里高爾,周圍連著三個名字:父親、母親、妹妹。
「故事開始時,格里高爾就是家裡唯一的經濟支柱。
父親五年前破產了,欠了一屁股債,整天坐在家裡看報紙,什麼也不干。
母親有哮喘病,幹不了重活。
妹妹格雷特才十七歲,還在學小提琴。
全家的開銷、房租、債務,全靠格里高爾一個人做推銷員來還。」
沈默言頓了一下,看著台下學生。
「他很累,他做推銷員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家裡需要錢。
他每天凌晨四點起床趕火車,從一個城市跑到另一個城市,見一些永遠不會成為朋友的客戶,吃一些永遠來不及吃完的早飯。
他的人生不是在活著,是在跑,而且是替全家跑,替父親的債跑,替妹妹的學費跑。
格里高爾早就不是為自己活著了。
他的價值,從裡到外都綁在『能幹活』這三個字上。
日子久了,他自己都忘了,除了『推銷員』『兒子』『哥哥』這些身份,他本來還是個『人』。
所以哪怕身體變成了蟲子,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還是工具的本能:我壞了,不能幹活了,怎麼辦?」
沈默言看著課本。
「格里高爾醒來發現自己變成甲蟲之後,在床上掙扎了很久。
門是鎖著的,他出不去。
家人們還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見他遲遲沒有起床,開始敲他的門。
先是母親,溫柔地提醒他該起床了。
然後是父親,用指節重重地敲了幾下。
最後是妹妹,低聲問他是不是病了。
然後,公司專門派了個人上門,因為格里高爾破天荒沒有趕早班火車,也沒有請假,公司覺得他要麼在偷懶耍滑,要麼就是出了什麼岔子。
他站在門外,用那種又客氣又威脅的語氣說:經理讓我轉達,如果您不馬上解釋清楚,您的職位恐怕就保不住了
格里高爾拼命辯解,但從他嘴裡發出的已經不是人話,而是一種蟲類尖銳的噝噝聲。」
她放下課本,看著全班。
「注意這個細節,格里高爾還沒有被任何人看到他的甲蟲模樣,但他已經受到了審判。
不是因為他變成了怪物,是因為他沒去上班。
他的家人站在門外,公司的人站在門外,所有人都在催他開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焦慮。
但沒有一個人問:格里高爾,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可怕的事?
他們都只是在催他開門,用各自的理由,合力把一扇鎖著的門敲得砰砰響。」
她繼續往下講。
「就在這扇緊閉的房門外面,一家人還在議論他為什麼遲到的時候,房門打開了。」
她翻開課本,找到那一段描寫。
「格里高爾用嘴咬著鑰匙,費了極大的力氣扭開門鎖。
門彈開了。
一隻巨大甲蟲的身軀一點一點的,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