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崑山秋雨

  崑山。

  秋雨敲了一夜的瓦當,淅淅瀝瀝,到天明也沒有停的意思。

  顧炎武伏在案頭,就著一盞孤燈校訂《天下郡國利病書》的稿本。

  

  他身上那件素布儒袍洗得經緯都稀了,袖口磨出一圈毛邊,手指從磨破的地方露出來,指甲縫裡還嵌著前日過江時沾的泥沙。

  案上橫七豎八堆著輿圖、田賦冊頁、兵防札記,最外側壓著一冊翻卷了邊的《荀子》。

  窗外檐水滴下來,打在階前的青石板上。

  一滴,又一滴。

  他聽著這聲音,手裡的筆沒有停。

  天幕鋪開的時候,那道從先秦綿延而來的光落在稿紙上,他的手頓住了。

  兩漢,中唐,宋明。

  時間軸上亮起的名字他每一個都認得,每一個都在他的書稿里出現過。

  漢儒雜王霸而用之,外儒內法,尊荀子隆禮重法那一脈。

  他點了點頭,指尖在《荀子》「王制」篇的註腳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幾行注是他多年前在濟南寫的,墨跡舊得發灰,字跡倒還清楚。

  天幕推到韓愈。

  他端起案頭的茶碗,碗裡的茶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涼透了。

  他呷了一口,眉頭微微收攏。

  「韓昌黎抬孟子,也是被逼出來的。」他把茶碗放回去,碗底磕在硯台邊,發出一聲清響,「唐時佛老那麼盛,把人心都講透了,儒家手裡若沒有心性之學,拿什麼去爭?他只能把孟子推到最前面去,給儒家爭一塊立錐之地。」

  燭火跳了一下,他的臉色半明半暗。

  天幕繼續走,宋明理學的篇章鋪展開來,二程朱子的畫像次第浮現,「存天理」「內聖為本」的命題一個接一個亮起來。

  顧炎武把茶碗推到一邊,沒有再碰。

  他在南京國子監見過那些清談的場面。

  辯「未發之中」辯到深夜,散了場各自去吃酒,沒有人提一句淮北的蝗災。

  在兵部衙門,他見過一個主事為了「天理」兩個字和同僚拍了桌子,而那時軍餉已經欠了九個月。

  他還見過流民,一個女人蹲在道旁,懷裡抱著孩子,孩子的眼神空洞。

  他從她們身邊走過去,又走回來,把乾糧放在地上。

  女人沒有看他,他也沒有回頭。

  天幕上說:「宋儒立天理,本是為收拾五代崩壞的綱常。」


  他伸手去拿那冊《荀子》,翻到「勸學」篇。

  紙頁沙沙響著,有幾頁粘在了一起,他小心地揭開。

  天幕驟然變色。

  「明清之際」四個字撞進來,殘垣斷壁,南遷的車馬揚起漫天的塵土。

  他把書放下了。

  崑山城破那年,他不在城裡。

  後來他趕回去,只看見燒焦的城門和滿街的紙灰。

  他的嗣母絕食七日,臨去前留了一句話,別人轉述給他的,那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嗣母」是過繼關係中對母親的稱呼,崑山城破後,顧炎武的嗣母王氏絕食七日殉國,臨終遺言「勿事二姓」。)

  他把手從書頁上收回來,擱在膝上。

  指腹的老繭硌著粗布袍子,粗糲糲的。

  他不是第一次想起這一天,可當著歷朝歷代所有人的面,看著天幕把 「明亡」 兩個字釘在時間軸上,依舊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他心口的舊疤。

  崇禎自縊煤山,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衣冠易服,禮樂崩壞…… 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沙啞。

  「世人都說明亡了,是亡國,可在我看來,這不止是亡國,更是亡天下。」

  「易姓改號,亡國,改朝換代,江山換個人坐,那是朱家的事。」

  他停了一下,窗外檐水還在滴,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

  「仁義充塞,率獸食人,人將相食,是亡天下。

  是非沒了,廉恥沒了,文脈斷了,士子只管空談,百姓的死活沒人問,禮樂文章被踩進泥里,這是亡天下。」

  檐水聲忽然大了些,像是雨又急了。

  天幕上落下一行字。

  「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

  他的手腕抖了一下,筆桿從硯台邊滾落,骨碌碌滾到書稿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墨痕。

  是他寫的,寫在《日知錄》里,也是這麼一個下雨的夜裡寫的。

  顧炎武抬起眼,燭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很小的一點光。

  「魏晉人談老莊,中原沒了,晚明人談孔孟,天下沒了,可錯不在老莊,也不在孔孟。」

  他翻開《孟子》,手指點在「人皆有不忍人之心」那章上,「孟子教人仁民愛物,被人談成了清議,朱子教人格物致知,被人談成了玄理,活的學問談成了死的教條,能怪誰呢?」


  顧炎武的目光落回手邊那冊《荀子》。

  封皮發白,內頁里密密麻麻的批註,有些是蠅頭小楷,有些是狂亂行草。

  他翻到「富國」篇,又翻到「強國」篇,再翻到「議兵」篇。

  「孟荀本就不該對立,孟子立的是人心的根本,是仁的底色,告訴世人為什麼要向善,荀子給的是治國的路徑,是實的功夫,告訴世人怎麼去安天下。」

  雨小了些,滴水聲漸漸稀了。

  他把那捲《日知錄》的稿本翻開,找到空白的一頁,重新蘸了墨。

  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

  寫完,他擱下筆。

  天幕那條長河的光,緩緩向前流。

  他看了一會兒,把硯台盒蓋合上,明天還要去下一個縣,核下一組田賦實數。

  朱家的江山救不回來了,但華夏的天下不能亡。

  他要走遍天下,考察山川地理、民生利弊,要著書立說,把丟掉的實學撿回來,把孟荀合流的道理講清楚,要讓後世之人知道,儒學不應該是空談的道理,是用來治國安民、守護天下的實學。

  只要文脈不斷,只要實學不絕,只要還有人記得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華夏,就永遠不會真的亡。

  天幕傳來知無不言的聲音,「那麼我們現代應該怎麼看孟子和荀子呢?」

  顧炎武看著天幕,那些彈幕在跳,一行接一行的,有人在笑,有人在爭,有人在背課文。

  兩千年了,還在爭。

  他們還在爭孟子對還是荀子對,爭性善還是性惡,爭內聖還是外王。

  爭得亂七八糟,爭得生機勃勃。

  後世還有華夏。

  他緩緩彎下腰,把明天的行囊繫緊,有水滴落在手背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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