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時代的產物
天幕畫面中央,身後孟子與荀子的名字之間那道裂痕還在。
「所以,孟子和荀子吵了兩千年,到底誰贏了?」
知無不言沒有直接回答。
畫面中裂痕沒有消失,反而向兩側延展,變成了一條長長的河流。
河的兩岸,各自站著不同時代的人。
「這場爭論,從來就不是一場可以分出輸贏的辯論賽。
對孟子和荀子的評價,本身就成了中國思想史的一條線索。
每一代人都在他們之間選邊站隊,或者試圖調和,而這種選擇和調和的姿態,恰恰反映了那個時代最深的焦慮和關懷。」
畫面切換,出現了一條時間軸,從先秦一直延伸到現代。
漢朝,時間軸上第一個節點亮起。
出現一行小標題。
兩漢:荀子的高光時刻
「漢朝建立之後,儒家第一次從諸子百家之一變成了官方正統。
這時候的儒家,已經不是孔子、孟子、荀子任何一個人的原版學說了。
但它有一個非常現實的需求,國家需要一套理論來解釋為什麼皇帝是天子,為什麼禮樂制度是必須的,為什麼人要服從教化。」
「所以漢儒做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調和。」
畫面上的孟子頭像和荀子頭像同時縮小,變成了兩個並排的圓圈,被一個更大的圓圈包裹在其中。
「董仲舒說,人性就像一塊璞玉,裡面有善的質料,但需要打磨才能成為玉器。
這其實是在孟子和荀子之間取了一個折中,孟子說玉在裡面,荀子說打磨靠外力,董仲舒說兩個都要。」
【董仲舒:成年人全都要】
【漢代儒家其實受荀子的影響更大,畢竟要講制度講禮法】
【外儒內法】
【霸王道雜之】
「不過漢代儒家在實踐層面,其實更接近荀子。」知無不言肯定道,「為什麼?因為漢朝要治理一個大一統的帝國,光靠每個人擴充善端是不行的,你得有制度、有法度、有教化體系,所以漢儒特別重視『外王』,也就是制度建設和政治實踐。
荀子講禮法、講制度、講外王,正好跟漢帝國的需求匹配。
而孟子講心性、講內聖、講浩然之氣,在制度建設層面能提供的資源相對有限。」
(外王:治國平天下,建立制度和秩序。內聖:修身養性,從內心修煉道德。)
時間軸繼續向前推進,唐朝亮起。
小標題更換,唐宋:孟子的逆襲
「轉折發生在唐代,準確地說,是中唐以後。」
畫面切換,出現了韓愈的畫像。
「韓愈,唐宋八大家之首,古文運動的發起者,他做了一件影響深遠的事,重排儒家的道統。」
一行大字出現在畫面上。
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
「這是韓愈《原道》里的原話。」知無不言一字一頓地念完,「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孟子死了以後,儒家的道統就斷了。
荀子呢?韓愈在《讀荀》里給了個評價:『大醇而小疵』,就是說大體上很好,但有小毛病,排不進道統。」
【韓愈這是在搞「唯孟獨尊」啊】
【荀子直接被開除儒籍了】
【也不算開除,就是被降級了】
「韓愈為什麼要捧孟子貶荀子?因為韓愈的時代,儒家面臨一個強大的對手,佛學。」
畫面切換,出現了唐代佛寺的恢弘景象。
香菸繚繞,僧侶如雲,譯經場上匯聚了來自印度、中亞和中原的高僧。
「佛學在唐代已經發展到了一個極其精微的高度,尤其是禪宗,講心性,講頓悟,講『明心見性』,這套心性之學太精妙了,把當時很多一流的知識分子都吸走了。
韓愈是反佛的急先鋒,他要跟佛學搶人,但他拿什麼搶?」
「荀子的理論不行,荀子講禮法制度,講化性起偽,你跟佛學搶人的時候跟人家說『我們的禮法制度很完善』,人家聽了掉頭就走。
佛學說的是『你心裡就有佛性,你自己就能覺悟』,多吸引人?
韓愈在儒家經典里翻了半天,發現只有孟子能跟佛學在心性層面掰手腕。
孟子的性善論、浩然之氣、萬物皆備於我,跟佛學的明心見性太像了,都是向內求,都是講心性的圓滿自足。」
「所以韓愈把孟子抬出來,把荀子晾在一邊,這不是偶然的,這是儒佛之爭下的必然選擇。」
【原來捧孟子是為了對抗佛教】
【孟子的理論在心性層面確實更能打】
【所以孟子翻紅不是因為對,是因為有用?】
宋明,時間軸上第三個節點亮起,比前兩個都要亮。
「到了宋代,這個趨勢就更明顯了,宋明理學的開山祖師們,基本都是孟子的粉絲。」
畫面出現程顥、程頤、朱熹的畫像。
「二程對荀子的評價是什麼?」知無不言念道,「程顥說:荀子『極偏駁,只一句性惡,大本已失』。
一句話,你荀子別的都別說了,就憑『性惡』這兩個字,根子上就錯了。」
「朱熹對荀子的態度稍微複雜一點。
他承認荀子的學問很博,文章寫得好,但在《朱子語類》里,朱熹的定調也很明確:荀子是『申韓之流』,就是把他往法家那邊推,在朱熹建構的道統譜系裡,孟子是正統,荀子是歧出。」
他轉身面對畫面。
「宋明理學的核心問題是什麼?成聖。
怎麼成為聖人?不是靠外在的禮法約束,而是靠內在的道德覺醒。
所以理學家們要討論天理人慾之辨,要講存天理滅人慾,要講格物致知誠意正心。
這一切的理論前提是什麼?是人心中有天理,有善性。
如果人性是惡的,那還存什麼天理?如果人心一團漆黑,那格物致知有什麼用?」
「所以理學家必須選孟子,不是孟子的理論比荀子更『正確』,而是孟子的理論更適合他們的問題意識。」
【這個角度太刁了】
【不是誰對誰錯,而是誰更適合時代的問題】
【那要是時代的問題變了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