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相背而行

  天幕上,知無不言開始進入更深層的分析。

  「現在我們來看兩個人各自的盲點和問題。」

  「先看孟子,孟子的問題是『性善』怎麼證明?他用小孩掉井的例子證明人人都有惻隱之心,但問題是,惻隱之心是本能還是善?動物也有保護幼崽的本能,母狼也會給狼崽餵奶。

  那算不算惻隱之心?如果算,那狼也是性善的?」

  「而且就算人人都有惻隱之心,但惻隱之心只是四端之一。

  孟子需要證明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也都是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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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三種心明顯帶有更強的社會性和文化性。

  什麼叫羞惡?你在公共場合裸奔會感到羞恥,這是天生的還是社會規範教給你的?明顯是後者的成分更大。」

  【孟子確實偷換了概念,把本能和道德混在了一起】

  【但孟子的本意不是說本能就是善,而是說善的基礎在本能里】

  【這個辯護有點牽強,基礎不等於原因】

  「再看荀子。」知無不言轉身走到另一側,「荀子的問題是『性惡』怎麼成立?他說人生來有欲望,欲望會導致爭奪,所以性惡。

  但欲望本身是惡嗎?餓了想吃飯,這是生存的本能。

  如果把本能叫做惡,那生存本身是不是惡?荀子這個推理跳了一步,他把『會導致惡』等同於『本身就是惡』了。」

  「而且更大的問題在後面。」

  他轉過身,面對畫面,語氣變得疑惑。

  「荀子說,禮義是聖人制定的,但聖人的本性也是惡的。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聖人的本性也是惡的,他憑什麼能制定出禮義?

  如果聖人能化性起偽把自己變成善人,那說明惡的本性不是不可改變的。

  如果惡的本性是可以改變的,那它還能叫『本性』嗎?如果聖人可以自己改變自己,那普通人為什麼不能?如果普通人也能,那還需要聖人制定禮義幹什麼?」

  【聖人的本性也是惡的→但聖人制定了禮義→聖人是怎麼做到的?】

  【這是個邏輯死循環,荀子自己都沒說清楚】

  【荀子的理論里有一個隱形的「第一個聖人」,但他沒法解釋這個聖人是怎麼產生的】

  「這個邏輯漏洞,荀子的學生們也發現了。」知無不言說,「韓非就不糾結這個問題,他直接把禮義拋開,只剩下法,李斯更進一步,他把韓非的理論搬到了秦國的政治實踐中,嚴刑峻法,以吏為師。


  結果呢?秦朝二世而亡。」

  【秦朝二世而亡,這個歷史事件就是打在荀子性惡論臉上的一個大巴掌】

  【也不能怪荀子,韓非和李斯跑偏了,荀子自己還是講禮義的】

  【但荀子的理論確實很容易滑向法家】

  【性善和性惡,好像誰都不能說服誰】

  「所以,孟子和荀子吵了兩千年,到底誰贏了?」

  好好的話題怎麼又繞到這,嬴政無言的收回目光。

  咸陽宮偏殿。

  李斯跪坐在案前,怔怔的看著天幕。

  他是荀子的學生。

  這個身份,在秦國朝堂上不是秘密,當年他辭別老師,西行入秦,老師問他為何去秦。

  他說:秦欲吞併天下,正是吾輩用武之地,老師沒有說話,只是望著他,望了很久。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那個眼神了。

  很多年前,在稷下學宮的講堂里。

  窗外是齊國的梧桐樹,葉子被秋風吹得沙沙響。

  老師坐在席上,手裡握著一卷竹簡,面容清瘦,目光銳利。

  一字一句念著,「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他坐在弟子中間,一字一句地記著。

  老師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最後停在他身上。

  「李斯,你覺得呢?」

  他站起來,恭恭敬敬地拱手:「弟子以為,老師所言極是,人性本惡,故需禮義法度以矯之,無禮法,則天下大亂。」

  老師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你說得對,但不全對。」老師的目光變得鄭重,「禮義法度是用來矯正人性的,但你記住,禮義法度本身,也是人制定的。

  如果制定禮義法度的人,自己的人性沒有被化掉,那禮義法度就會變成他私人的工具。

  韓非已經偏了,他把禮義全拋了,只剩下法術。

  你要記住,法不是目的,人是目的。」

  他聽懂了,但心裡並不真正認同。

  秦國的法,嚴密如刀,賞罰分明。

  那是他見過的最完美、最有效率的制度。

  老師說的「人是目的」,在秦國的那種制度面前,顯得太模糊、太軟弱了。

  他後來再也沒有見過老師。

  天幕上傳來知無不言的聲音。


  「木直中繩,輮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復挺者,輮使之然也。」

  李斯閉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在楚國的鄉間,他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吏。

  他不甘心,不甘心一輩子窩在那個潮濕的、堆滿竹簡的倉庫里。

  他去蘭陵拜荀子為師,學帝王之術。

  學成之後辭別老師,西入秦國。

  他一步一步爬到今天這個位置。

  他做到了,他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他就是那根被輮的木頭。

  老師的話,秦國的法,就是火和力。

  但大秦呢?

  他輔佐始皇滅六國,一統天下。

  他以為這些制度可以傳之萬世,二世、三世,至於萬世。

  但大秦只撐了十五年,十五年。

  李斯猛地睜開眼睛。

  他記起了老師最後一堂課。

  那是一個冬天的傍晚,蘭陵下著雪。

  他站在老師的書房裡,向老師辭行。

  「你要去秦國。」老師的聲音很平靜。

  「是。」

  「秦國尚法,不尚儒。」

  「弟子知道。」

  老師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大雪無聲地落著,老師的鬍鬚和頭髮都已經白了。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他當時沒有在意,現在卻忽然在腦海里出現。

  「李斯,你要記住,法可以治人,但不能化人,能化人者,唯禮與學。你若只用法,不用禮與學,你就是把所有人都當成了可以任意彎曲的木頭,但木頭彎得太多,會斷的。」

  他當時只是拱了拱手,說了一句「弟子謹記」。

  他沒有謹記。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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