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吾道不孤

  咸陽宮偏殿。

  嬴政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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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夯土,硬實的、平整的、踩了幾十年的夯土。

  他從小就踩在這樣的地上,踩了四十多年,從來不知道,這片地是個球。

  不過不管大地是方的還是圓的,杏花開了要耕地,桃花開了要種穀子,這個道理不會變。

  天幕上的那些人,那些後世的人,也還在盯著花開的日子做文章。

  嬴政抬頭看向已經沉寂的天幕。

  他們有了那麼多……那麼多朕看不懂的東西,但到頭來,還是要蹲下來看一朵花什麼時候開,只是為了讓農人安心耕種。

  嬴政的嘴角動了動,不錯,很實在也很實用。

  北宋。

  沈括正坐在夢溪園的花廳里,對面坐著他的老朋友王向。

  王向是專程從潤州城裡過來找他閒聊的,兩個人剛喝了一輪茶,正準備擺棋。

  「杏花開了,就好像大自然在傳語要趕快耕地,桃花開了,又好像在暗示要趕快種穀子。」

  天幕正好亮起,沈括的手懸在棋盤上方,第二顆子遲遲未落下。

  「怎麼了?」王向問。

  「別吵。」沈括把棋子放回棋簍里,「你聽。」

  王向有些意外,他認識沈括多年,知道這人一旦對什麼東西來了興致,旁的事就全放下了。

  「今日天幕講的,倒跟你琢磨了大半輩子的那些事挺像。」

  天幕上講到了物候,講到了竺可楨,講到了四個影響物候的因素。

  沈括轉過頭來看他,眼睛裡有光。

  「我當年在《夢溪筆談》里寫過一段,說嶺嶠微草,凌冬不凋;並汾喬木,望秋先隕。諸越則桃李冬實,朔漠則桃李夏榮,此地氣之不同也。你記不記得?」

  王向苦笑著擺擺手:「你寫的那些東西,我哪裡記得全,你再說一遍,『地氣之不同』是什麼意思?」

  「就是同一個季節,不同地方的草木表現不一樣。」沈括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也不在意,灌了一口。「嶺南的小草,冬天都不枯;山西那邊的喬木,剛入秋就落葉了,南方的桃李冬天還能結果,北方朔漠的桃李要到夏天才開花。」

  他放下茶杯,朝天幕看了一眼。

  然後沈默言念出了那句詩。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緊接著說:「白居易這兩句詩,不是修辭手法,是精準的物候記錄。」


  沈括的身體忽然往前傾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又憋住了。

  王向看他這樣子,忍不住問:「這詩怎麼了?白樂天的句子,你不是早就讀過?」

  「我是不是跟你說過,我年輕時專門去山上驗證過這兩句?」

  王向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像聽你提過一嘴,你說白樂天寫得不夠周全?」

  「對。」沈括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山上的桃花開得晚,不光是因為山高。」

  夫子正講到海拔每升高一百米氣溫降多少度,沈括聽得很仔細,一邊聽一邊微微點頭。

  「這個遞減的算法是新的,我沒算得這麼精確,但是我當年就說過,『山高地深,時節絕晚』,天幕上說海拔越高越冷,說得對。

  但光有海拔不夠,山勢的向背、氣流的走向、地表的乾濕,全是變量,她剛講的這個……」

  他朝天幕揚了揚下巴,「垂直地帶性,名字取得好,但還可以往細了說。」

  王向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笑。

  「存中,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麼?」

  「像什麼?」

  「像一個學子想舉手發言,但先生沒點到你。」

  沈括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完了又搖搖頭。

  「我不是想插嘴,我是……」他頓了頓,找了找措辭,「我是忽然發現,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在琢磨這些事,結果人家後世的人,不但琢磨了,還算出數來了。」

  他的語氣里有讚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清朝。

  天幕亮起來的時候,王貞儀正坐在窗邊,手裡那方繡了一半的帕子擱在膝上。

  她抬起頭,像往常一樣安靜地觀看,起初一切都很尋常,那位女夫子講花開花落,講物候與農時之間的關係。

  這些事她從前在書里讀過類似的,只是沒聽人這樣講得這麼清晰。

  然後那張地球的圖片出現了。

  藍白相間的球體懸浮在天幕上,經緯線交錯縱橫,王貞儀握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那不是渾天儀上的想像圖,那是一張她從未見過卻又無比熟悉的東西,一個渾圓的、自轉的、懸浮在虛空中的地球。

  她寫過論述地圓的文章,清楚地記得自己在那篇文章里,是如何費盡周折地論證「地不為方而為圓」。

  她引述了《周髀算經》里」天象蓋笠,地法覆盤」的舊說,又結合了傳教士帶來的西學知識,反覆從不同角度證明:地球是一個球體,上下左右是相對的,沒有誰會因為站在地球的另一面就頭朝下掉下去。


  寫那篇文章的時候,她用了很多字,繞了很多彎,因為她知道她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人,那些讀過書、有學問的人,他們嘴裡說著「天圓地方」,說這話的時候還帶著一種「聖人之言不可違」的篤定。

  可現在天幕上什麼都沒解釋,就那樣把一張地球的圖片亮了出來,亮得理直氣壯、理所當然,好像這世上根本沒有人會覺得地球是方的。

  天幕上的沈默言又換了一張圖,中國地圖上,沿海和內陸,講海水比熱容大。

  王貞儀聽著聽著,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海水比熱容。」她把這個詞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特別熨帖。

  她也推算過沿海和內陸溫度差異的問題,當初在《月食解》里捎帶提了一嘴,說」瀕海之地,冬不酷寒,夏不酷暑,蓋水性緩也」,可她只能用」水性緩」這種模糊的說法去描述,從來沒量化為」比熱容」這個精準的概念。

  天幕上替她把話說完了,說得比她好。

  接下來講緯度,講海拔每升高一百米氣溫下降零點六度,李貞儀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她一直在找這個定量關係。

  現在天幕告訴她了,零點六度。

  還有白居易的詩。

  她從前也讀過這首詩,但她讀到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沈括、是山頂和山腳的溫差,是地氣在海拔上的垂直分布。

  可以把這首詩當成物候記錄來讀,但這個想法她從來沒跟別人說過,因為她知道說出來會有人笑話她。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方帕子,忽然覺得它有點礙事。

  王貞儀把帕子疊好放在桌角,往前坐了坐,仿佛這樣能離天幕更近一些。

  」……真的是可以這樣想的。」她低聲說,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我那樣想,是對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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