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中式悲劇
「我們重點講講周朴園。」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到遠處汽車鳴笛的聲音。
「周朴園為什麼能活下來?因為他已經徹底空心化了。
他的內部沒有本能、沒有理想、沒有掙扎,他不需要隱忍,因為他本身就是壓迫者,他不需要反抗,因為他本身就是秩序。
他是一個會走路的規矩,一張有體溫的族規。」
「曹禺寫周朴園,最狠的不是把他寫成一個壞人,而是寫他不是一個簡單的壞人。
他對侍萍的懷念是真的,他讓周萍跪下的時候是真的覺得自己在教育兒子盡孝,他在第四幕面對滿目瘡痍的客廳時,臉上的茫然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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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惡魔,他比惡魔更可怕,他是一個被秩序徹底掏空之後,把秩序內化成自己血肉的『正常人』。
他代表的那種壓迫,不是青面獠牙的惡棍,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體面』。」
沈默言頓了一下,聲音沉下去。
「曹禺通過周朴園的倖存,實際上在問舊社會的所有人一個非常殘酷的問題。」
她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標題,粉筆用力到斷了一小截,落在講台上彈了一下。
「如果在一個系統里,活下去的代價是必須變成你最厭惡的那種人,那活下去本身還有意義嗎?」
她沒有立刻解釋這句話,而是讓它在黑板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古希臘悲劇不會問這個問題,因為俄狄浦斯活下來,是帶著全部的痛苦和罪孽活下來的。
他沒有變成他最厭惡的那種人,他做了錯事,但他不是惡人。
他的活著本身就是對命運的抗爭,你毀了我,但我還站著。
古希臘悲劇里,英雄的命運即使悲慘,仍然證明了人的偉大。
你可以在身體上摧毀他,但你無法在精神上征服他。」
沈默言走到黑板一旁,讓大家都能看清上面的每一個字。
「但《雷雨》不一樣,《雷雨》里的舊秩序不是命運,它是人造的牢籠。
正因為它是人造的,它更聰明、更陰險、更無孔不入。
它不怕你反抗,因為你反抗的力量也是它給的。
蘩漪用太太的身份反抗,越反抗越像周朴園,它怕的不是反抗,是你不變成它。
周沖沒有變成它,所以他必須死,四鳳沒有變成它,所以她必須死,周萍想變但變不成,所以他也必須死,侍萍和蘩漪,一個隱忍到極限,一個反抗到極限,最終都在極限處崩潰。
這個系統不滿足於壓扁你,它要你變成它,不變的話就消失。」
沈默言拿起板擦,把黑板上的對比表格擦掉了一部分,只留下最底下那一行問題。
後排那個戴眼鏡的男生緩緩舉了手,聲音有些啞:」老師……那曹禺先生自己,有沒有答案?」
「這個問題,曹禺沒有在劇本里直接回答。
但他用結局給出了他的態度,他在《雷雨》序言裡說:『我誠懇地祈望著看戲的人們,也以一種悲憫的眼來俯視這群地上的人們,』他沒有說誰能改變這個秩序,沒有說好人應該團結起來打倒壞人,他只是讓觀眾看到,所有人都是可憐的,包括周朴園。」
有幾個學生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現在回到我們第一節課問的那個問題。」
她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一個人最大的悲劇是什麼?
然後在下面寫了一行新的字。
是一個人被剝奪了「成為人」的可能。
「四鳳失去了這種可能,周沖失去了,周萍失去了,侍萍和蘩漪也失去了。
但周朴園也失去了,區別在於,前五個人是在被剝奪之後,身體也被消滅了。
周朴園的身體活下來了,但他的『人』早就死了,活著的是一具叫周朴園的空殼。
曹禺用六種不同的命運,講了同一個悲劇:在這個秩序里,沒有人能完整地活成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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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睜開眼,看著殿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他沒有被扭曲,但他不得不承認一件事:他為了變成始皇帝,捨棄了很多東西。
也許是一個在邯鄲街頭和乞丐分食一塊餅的孩子,也許是一個在母親被軟禁時想去探望卻被攔住腳步的兒子。
那些東西被他親手掐死了,因為沒有它們,他才能活下來,才能爬上來,才能坐在這個位置上,面對萬里江山而不是被江山碾碎。
他活著,他是最後的贏家,沒有人敢說他是空殼,沒有人配。
但他坐在這座全天下最宏偉的宮殿裡,銅燈燒盡,夜色圍攏,沒有一個可以說真話的人站在面前。
他沒有感到孤獨,他不允許自己感到孤獨。
劉徹沒有嬴政那麼安靜,他在殿裡來回踱步,背著手,步子又快又急,袍角帶起一陣一陣的風。
「沈夫子說周朴園是空殼。」他忽然停下來,轉頭看著衛青,「你說是空殼,但他有錢、有權、有地位,他坐在客廳里,周公館還是他的,煤礦還是他的,明天太陽升起來,他還是周老爺,你告訴我,一個什麼都沒失去的人,憑什麼說他是空殼?」
「如果周朴園是空殼,」劉徹又開始踱步,語速越來越快,「那朕呢?朕也是空殼嗎?朕坐在這座未央宮裡,天下都是朕的,朕殺過很多人,衛青,你知道的,朕殺過的人比周朴園多得多,朕是不是也是空殼?」
他停下腳步,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不是。」
「朕守的是大業,周朴園守著一間客廳,朕守著萬里江山,格局不同,憑什麼拿一個煤礦東家來丈量朕?」
衛青終於開口了:「陛下說的是。」
「你出去吧。」劉徹忽然說。
衛青行禮,退到殿門口。
劉徹獨自站在殿中央,未央宮太大了,大到一個皇帝不住的踱步,也填不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批過無數奏章,寫過無數詔令,也簽過無數處決。
他不後悔,他不像周朴園那樣需要一個「最圓滿最有秩序的家庭」,他要的不是圓滿,是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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