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毀滅與重生
「歷史是必然與偶然糾纏的結果。
為什麼大唐一個世界帝國,會以一種近乎鬧劇的方式崩塌?
從我們之前分析的幾個隱患來看,安史之亂是必然的, 它是盛唐模式內在矛盾的一次總清算,府兵制瓦解、軍權下移、土地兼併、貧富懸殊,這些矛盾攢了一百多年,就算沒有安祿山,節度使坐大的問題也遲早會以其他形式爆發。」
「但是,」欲言不止話鋒一轉。
「我們為什麼對安史之亂感到特別憤怒?
如果楊國忠沒這麼蠢? 司馬光等史家反覆強調,安祿山本計劃等玄宗駕崩後再反。
是楊國忠為了『預言成真』的私慾,數次『數以事激之』,硬生生把一個潛在風險逼成了即刻爆發的叛亂。
將一場帝國叛亂的火星,交到一個賭徒手裡去點燃,這還不夠可笑嗎?
如果玄宗沒殺高仙芝、封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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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亂初期,名將高仙芝、封常清在洛陽初戰不利,決定退守潼關,這是最穩妥的戰略。
然而,玄宗聽信監軍宦官邊令誠的讒言,竟以『失律喪師』之罪,一日之內將這兩位帝國支柱斬首。
自毀長城,親者痛仇者快,還有比這更愚蠢的操作嗎?
如果哥舒翰沒出關野戰?
名將哥舒翰接替後,同樣堅守潼關不出,這是掐住叛軍咽喉的唯一正確打法。
但楊國忠擔心哥舒翰兵權在握會威脅自己,不斷向玄宗進讒,逼迫他出關決戰。
哥舒翰慟哭出關,二十萬大軍一日覆滅,潼關失守,長安門戶洞開。
一個宰相,因為害怕政敵,就逼迫國家最後的野戰軍團去送死,這已不是悲劇,而是純粹的黑色幽默。
如果靈武即位沒有發生?
馬嵬兵變,太子李亨北上靈武,不等玄宗認可就直接稱帝。
這一舉動,雖然客觀上組織起了平叛力量,但也造成了中央朝廷事實上的分裂,並開創了肅宗朝倚重宦官、姑息藩鎮的惡劣先例。
為後來中晚唐的宦官專權與藩鎮割據埋下伏筆,連他自己也死在宦官手裡。」
欲言不止冷冷說道:「嫉妒、猜忌、恐懼、貪婪這種種可笑、可鄙、可憐的人性,最終偶然的將安史之亂轉化為滔天巨浪。
那些本應守護帝國的人,在每一個關鍵的岔路口,都精準地、齊心協力地選擇了那條通往懸崖的最快路徑。
尤其是唐玄宗,中國歷史上最割裂的帝王。
他的前半生和後半生,幾乎可以當成兩個人來看。
前半生,他整頓朝綱、革新吏治,開創萬國來朝的開元盛世,是千古明君的模板。
後半生,怠於理政、沉溺享樂、偏信奸佞,親手摧毀自己締造的盛世,把自己活成了千古昏君的另一種模板,一日殺三子,強搶兒媳,什麼荒唐事都做了。」
欲言不止停了下來,天幕的畫面也在逐漸變化。
「大唐能在安史之亂的浩劫中活下來,靠的從來不是腐朽的朝廷,靠的是什麼?」
「畫面中六張面孔同時浮現,郭子儀、李光弼、張巡、顏真卿、顏杲卿、劉晏。
「這些人,沒有一個是因為朝廷英明調度才站出來的。
他們站出來的時候,皇帝跑了,宰相死了,精銳全軍覆沒了,長安城頭已經插上了叛軍的旗幟。
他們站出來,是因為他們還認大唐,還認這個國。
郭子儀『再造王室,勛高一代』,在亂軍潰散之際收攏殘兵,收復兩京,是支撐平叛大局的核心支柱。
李光弼堅守孤城太原,以一萬守軍硬抗十萬叛軍主力,保全河東防線。
張巡困守睢陽,城中糧盡易子而食,仍死守江淮咽喉,擋住叛軍南下掠奪江南財賦,他用自己的命,一城的命換大唐的命。
顏真卿、顏杲卿兄弟在叛軍腹地率先舉義,牽制敵軍兵力,最終城池陷落、家族慘遭屠戮,滿門殉國。
劉晏避開戰火腹地,疏通南北運河、改革漕運、重建鹽政,在亂世里整頓全國後勤與經濟命脈,為持續八年的平叛戰爭供給錢糧。
大家說大唐的底子好,好就好在它養出了一批這樣的人。
盛唐一百年積攢的底子,制度、人才、民心、文化攢得夠厚,厚到被捅了無數刀也沒當場斃命。」
畫面拉到一片茫茫的曠野。
曠野上,一個駝背的老農在廢墟里撿拾殘磚,重新壘牆。
一個婦人蹲在荒廢的田埂邊,用手挖開板結的土塊,撒下種子。
一個孩子背著高過他頭頂的柴火。
他們穿著破爛的褐衣,臉上還帶著煙燻的痕跡,身後是燒焦的樹,腳下是還沒清理乾淨的碎瓦。
但他們彎著腰,在做同一件事,把碎了的東西重新拼起來。
不管怎麼樣,地荒了,就要重新種。
房子塌了,就要重新蓋。
人死了,就要重新生。
仗打完了,日子還要過。
華夏這片土地,永遠沒有荒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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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63年,史朝義兵敗自縊,安史之亂終。
「八年戰爭結束了,戰前大唐人口約五千三百萬,戰後的在籍人口不足一千七百萬。
三分之二的人從這個國家的戶籍冊上消失了。
潼關以東,黃河以北,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欲言不止沉默了幾秒。
「但安史之亂真正結束了嗎?沒有。
安史之亂的結束,只是戰場上的結束。
它所開啟的藩鎮割據時代,將持續一百五十年。
它所導致的財稅體系崩潰,迫使中晚唐陷入無休止的加稅與民變循環。
它所造成的文化心理創傷,讓華夏從開放自信轉向內斂保守。
它就像一場燒了八年的烈火,火滅了,傷痕卻永遠存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