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三吏》《三別》
「公元759年,戰亂的第四年,安祿山早在三年前被兒子安慶緒殺了,但戰爭沒有結束。
「鄴城,安祿山死後,他的兒子安慶緒退守這裡,手下只有幾萬殘兵。
唐軍的六十萬人把他圍得水泄不通,城裡的糧食吃完了,一隻老鼠能賣四千錢,所有人都以為鄴城指日可下。」
「但這場圍城戰,從一開始就埋下了禍根。」欲言不止停頓了一下,「九路大軍,沒有設主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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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上浮現出九個名字:郭子儀、李光弼、王思禮、魯炅、李奐、許叔冀、李嗣業、季廣琛、崔光遠。
「這九個人,有的是朔方系,有的是河西系,有的是地方節度使,彼此不服,肅宗害怕設一個主帥會讓他權力過大,乾脆不設,六十萬人沒有一個統一指揮,九個人各自為戰。」
「叛軍那邊呢?史思明來了。」畫面中出現了一支從范陽南下的騎兵,馬蹄踏起漫天黃沙。「史思明帶著五萬精騎從范陽南下,先在魏州按兵不動,等唐軍圍城日久、糧草耗盡,然後突然出擊。」
畫面一轉,鄴城城下的漳水河畔。
史思明的騎兵在唐軍營盤之間穿插切割,唐軍九路人馬各自為戰,被各個擊破。
大風忽起,飛沙走石,兩軍攪在一起,六十萬大軍一夕潰散。
「鄴城之戰,是安史之亂中唐軍最窩囊的一場敗仗,不是打不過,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統一指揮。
六十萬人圍一座孤城,圍了幾個月沒打下來,最後被五萬人擊潰。
這場潰敗的後果極其嚴重,洛陽再次暴露在叛軍面前,朝廷不得不緊急徵兵補充防線。
而杜甫,就在潰敗後的河南大地上,親眼看見了一場場徵兵的人間慘劇。」
畫面從戰場緩緩淡出,變成一個個破敗的小村莊。
「《新安吏》。新安縣,壯丁已經抽光了,官吏開始抓未成丁的少年,那些孩子個子矮,軍衣拖在地上,眼淚在臉上淌,但沒有人敢哭出聲。」
「《石壕吏》。石壕村,深夜,官吏來捉人,家裡的老翁翻牆跑了,老婦人去開門,對抓人的吏卒說:『我的三個兒子都去了鄴城,兩個已經戰死了,家裡只剩下一個還在吃奶的孫子,兒媳婦窮得連一條完整的裙子都沒有,你們要是非要抓人,就把我抓去吧,我還能給你們做飯。』」
「《潼關吏》。一個守關的老兵對杜甫說,你回去告訴朝廷,不要再催我們修城牆了,再堅固的城牆也擋不住將帥無能,當年哥舒翰守潼關,二十萬大軍,仗著天險,卻被唐玄宗逼出關迎戰,全軍覆沒。」
「《新婚別》。一個女人剛結婚一天,丈夫第二天就要應徵入伍,她對丈夫說,你在軍中要自己保重。『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這樣寫一個新娘的獨白,不是新郎不好,是新郎註定回不來了。」
「《垂老別》。一個老翁被征走,他的老妻在路邊送他,衣服太薄,凍得發抖,老翁勸她回去,老妻也忍著悲痛,只叮囑他路上多吃飯、保重身體。」
「《無家別》。一個士兵從戰場逃回來,家人沒了,村莊也空了,縣吏知道他回來了,又把他征走,問他為什麼難過,他說,我已經沒有家,現在連我自己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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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中,燭火將盡。
李世民望著那些人,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打過的所有勝仗、定下的所有制度、受過的所有尊崇,都一時間煙消雲散了。
他開創的盛世,百年之後,連一個老婦人都護不住。
他的眼眶紅了,「是朕對不起你們,是大唐對不起你們。」
房玄齡背過身去,肩膀在抖,他管了一輩子戶籍田畝,到頭來那些冊頁上的每一個數字,都化作了天幕上無家可歸的人。
魏徵淚水從臉上淌下來,砸在笏板上。
沒人再說話,殿中只有壓得極低的哽咽聲。
梁園裡,杜甫坐在老槐樹下,天幕上一首接一首地浮現他尚未寫下的詩句。
他眼睛紅得厲害,但沒有淚。
他忽然轉頭看向李白,看向高適,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的:「我的詩……有用嗎?」
這個問題他問過一次,上一次是喃喃自語,這一次他看著兩個朋友,執拗地等著一個答案。
李白的手按在杜甫肩上,張了張嘴。
他是詩仙,一生自負,從不在文字上猶豫,但這一刻,他看著天幕上那些血淚凝成的句子,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仰天大笑出門去」在「人生無家別」面前,輕得像一陣風。
高適的手還握著劍柄,他從幽州軍營回來,他後來會當將軍,會帶兵打仗。
他看著天幕上那個在石壕村門口哀求的老婦人,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將來要打的仗,征的兵,就是從這樣的村子裡征來的。
欲言不止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三吏》《三別》,每一首都不超過一百五十個字,但把這六首詩拼在一起,我們看到的是大唐最底層的一千萬個家庭,在八年戰爭里是如何被一個一個碾碎的。」
「但我們要問一個問題。」她的聲音忽然抬高了,「為什麼這些苦難要持續八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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