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春望》
三天後,天幕再度亮起時,畫面從上一期的火海緩緩淡出,變成一片焦黑的斷壁殘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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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垣上冒出了新草,春天的草,嫩綠的、細密的,從瓦礫縫裡一叢一叢地鑽出來。
但草越綠,廢墟越黑。
欲言不止沒有出現,她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
「安史之亂爆發了,上一期我們講的是亂前的隱患,這一期我們來看亂中的景象。
用什麼來看?還是杜甫的詩。
天寶十五載六月,戰亂發生的第六個月,安祿山叛軍攻破潼關,長安岌岌可危。
唐玄宗帶著楊貴妃和少數近臣連夜逃出長安,一路向西。
他走後第三天,長安城破。
四十天後,太子李亨在靈武自行即位,是為唐肅宗。
唐玄宗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遙尊為太上皇。
一個朝廷,兩個皇帝,亂上加亂。
而杜甫呢?他沒有逃出去。」
畫面中出現了一條泥濘的道路,路上擠滿了逃難的人群,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坐著老母親,有人背著包袱,牽著孩子,孩子邊走邊哭。
路邊的溝里倒著走不動的老人,沒有人停下來扶一把。
遠處的地平線上,幾道黑煙直直地升起來,不知道燒的是什麼。
「杜甫帶著一家老小,跟著逃難的人流往鄜州方向走,路上被亂兵劫掠,幾乎喪命。
最後他在鄜州的羌村安頓下妻兒,自己聽說新皇在靈武即位的消息,決定隻身北上投奔朝廷。
結果他在路上被叛軍俘虜,押回了已經淪陷的長安。」
「天寶十五載的秋天,杜甫在淪陷的長安城裡,寫出了那首千古名篇,《春望》。」
畫面中浮現出一座空城。
朱雀大街空空蕩蕩,坊門歪倒,酒肆門口的幌子在風裡飄,街上沒有行人,只有幾隻野狗在翻倒的菜筐里找吃的,遠處宮城的城牆上,插著叛軍的旗。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欲言不止念出這兩句,然後沉默了幾秒。
「『國破山河在』。國家破了,但山河還在。
這句話看起來沒什麼修飾,但你細想,山河是原本就有的,國家是人建起來的,山河還在,國家不在了。
他沒有說『宮殿毀了』,沒有說『皇帝跑了』,他只說山還在,河還在。
山河本來是永恆的背景,現在背景還在,但前景全空了,這才是最大的荒涼。」
「『城春草木深』。長安的春天年年都有,但往年的春天,朱雀大街上是什麼?
是車馬、是行人、是賣花的胡姬、是踏青的士女。
今年的春天,同一條街上長的全是野草,深到膝蓋,什麼叫『深』?不是草有多高,是人有多稀。
沒有人踩,草才長得深,一座百萬人口的城市,空了。」
「兩句詩,十個字,沒有寫一個『慘』字,就寫出了戰後空城的慘狀。」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欲言不止繼續念。
「這兩句的寫法,大家都知道很特別,不是詩人看花流淚,是花自己在流淚,不是詩人聽鳥心驚,是鳥自己在驚心。
杜甫把自己的感受,移到了花和鳥身上,這不是修辭技巧,這是一個靈魂在極度痛苦時,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替他哭。
一個詩人,在淪陷的都城裡,春天來了,花開了,鳥叫了,但他感受到的不是生機,而是整個春天都在替他痛苦。」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這是整個安史之亂中最能代表普通人心聲的兩句。
『烽火連三月』,戰爭打了一個月又一個月,不是打了三個月,是連著三個月,連著半年,連著一年,沒有盡頭。
『家書抵萬金』,一封報平安的信,比一萬兩黃金還珍貴。
注意,這裡不是想要金銀財寶,不是想要加官進爵,只想要一封家書,知道妻兒老小還活著。
在亂世里,人的欲望可以被壓縮到什麼程度?低到這個程度。
杜甫如今最大的奢望,只是一封信。」
天幕上的畫面切換到了一個細節。
一個穿著破舊圓領袍的中年男人,獨自站在荒廢的坊牆下,頭髮花白,面容憔悴,手裡攥著一封皺巴巴的信,正是陷在長安城裡的杜甫。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最後這兩句,杜甫寫的是他自己。
四十多歲的人,頭髮全白了,用手一撓,頭髮一把一把地掉,短得連簪子都簪不住。
杜甫在長安城裡到處找機會逃出去,但出不去。
他只能坐在廢宅里,看著窗外的荒草,撓頭。
他擔心國,擔心家,擔心遠在鄜州的妻兒有沒有飯吃,擔心懷裡揣著的那封家書還能不能寄出去。他把這一切擔心,都寫進了這兩句詩里。
這首詩寫完之後,杜甫做出了一個決定。」
欲言不止停頓了一下。
「他冒著生命危險,逃出了長安。
不是往城外逃,是往城西逃,往唐肅宗所在的鳳翔逃。
他穿過叛軍的封鎖線,繞過戰場,在山裡走了不知道多少天,終於到了鳳翔。
當他出現在朝廷臨時駐紮地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呆了。
他的衣服破爛不堪,袖子撕開露出手肘,腳上穿的草鞋磨穿了底,腳趾頭露在外面。
他活著回來了。
肅宗感念其忠誠,授他左拾遺,這就是杜甫後來被稱為『杜拾遺』的由來。」
太極殿中,李世民原本一直沉默,聽到這裡忽然抬眼。
「左拾遺。」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官職的名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從八品,他心想,千辛萬苦穿越敵占區、冒死來投的臣子,授從八品。
但他沒有說出來。
天幕繼續說道。
「杜甫把《春望》寫在紙上,今天我們還看得到。
但我們看不到的是,那一年春天,長安城裡那些沒有留下名字的普通人,他們在看什麼?
他們也在望,望叛軍什麼時候走,望朝廷什麼時候打回來,望一封永遠收不到的家書。」
欲言不止的聲音緩緩沉下去,畫面中那座荒草叢生的長安城漸漸消失。
「《春望》只寫了淪陷的長安。
接下來我們要去的地方,比淪陷的長安更慘烈。
那裡是戰場,是火線,是安史之亂中反覆拉鋸、反覆屠戮的人間地獄,鄴城。」
畫面中浮現出一座被圍困的城池。
城牆上的磚被炮石砸得坑坑窪窪,城下的護城河乾涸了,河底橫七豎八地堆著屍體。
而在這座城的周邊,方圓百里,已經沒有一座完整的村莊。
「我們將通過杜甫的《三吏》《三別》,走近那些被徵兵、被搶糧、被拆散家庭的普通人。
他們的名字沒有出現在正史里,但杜甫把他們的故事寫進了詩里。
那些故事,跟戰場的刀光劍影同樣讓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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