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諸卿助朕
「我們都知道秦國的崛起,從商鞅變法開始,法家就是秦國的立國之本。
廢井田、開阡陌、獎耕戰、明賞罰,這套制度讓秦國從西陲邊鄙之地,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大家熟知的那個位置。
可以說,沒有法家,就沒有秦國的統一。」
「但今天我們講的故事,是另一面。」
欲言不止靜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但是秦朝尊法而強,亦因法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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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跪著的李斯忽然情緒激動的站來,但是很快就被臉色陰沉的蒙毅帶著侍衛按在地上,得到了一旁趙高同樣的待遇。
李斯掙扎著對天幕吶喊:「不可能,法家不可能有問題!」
贏政面無表情的瞥了他一眼,雖然他也大受震撼,但這世界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朕的大秦都亡了。
「觀看的朋友們肯定也有很多疑問,讓我們一起回到法家的源頭,看看這套理論的底層邏輯到底是什麼。」
畫面切換,一張竹簡緩緩展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秦簡文字。
「法家的核心理論,可以概括為以上三條。」
「第一條,人性論基礎:民只會趨利避害,沒有道義。
法家認為,人性就是好利惡害,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自然。
民眾沒有道德自覺,也無法被教化,他們的所有行為都只基於利益算計。
因此,統治者不必、也不該把他們當作有思想、有感情的人來對待,只需利用其趨利避害的本能。
第二條,治理手段:用賞罰二柄實現絕對控制。
君主只需牢牢掌握賞和罰兩個把手。
商鞅提出:禁奸止過,莫若重刑,主張輕罪重罰,讓民眾連小罪都不敢犯。
在這種理論下,民眾的服從不是因為認同,而是因為恐懼。
統治階層看到的順從,是恐怖壓制下的沉默。
第三條,終極目標:強國弱民,使民成為耕戰工具。
法家的終極目標是富國強兵,而非民眾福祉。
《商君書》明確提出強國弱民:國家要強,民眾必須弱。
要讓民眾『家不積粟』,始終在溫飽線上掙扎,這樣他們才會為了生存而拼命為國家耕戰。
民眾的思想、文化、私產,凡是與耕戰無關的,都被視為必須剷除的『虱子』。
【這不就是純粹的胡蘿蔔加大棒嗎】
【感覺有點道理又有點可怕】
【不跟你談感情,只跟你談利益,談恐懼】
……
「秦朝統治階層的悲劇在於,他們把法家理論的效用推到了極致,也因此完全接受了法家對『人性』的簡化定義。
他們已經忘了,『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
人不僅有趨利避害的本能,還有對公平和生存的基本需求。
當連最基本的生存都被剝奪時,恐懼的威懾就不再有效。
陳勝說『等死,死國可乎』,就是恐懼鏈條的斷裂。
高壓下的沉默,不是順服,而是沸騰的岩漿。
杜牧在《阿房宮賦》里寫的『不敢言而敢怒』,正是對這種狀態的精準刻畫。
法家理論讓秦朝統治者只看到了『不敢言』的表象,卻完全忽視了『敢怒』的火山。
總的來說,法家為秦朝提供了一套極其高效的戰爭機器和控制系統,但也徹底剝奪了統治者對民眾的共情能力。
它讓嬴政、李斯、胡亥、趙高們真誠地相信,人就是可以被『賞罰』編程的工具。
這種思想上的傲慢,最終讓他們付出了『族滅』的代價。」
「但嬴政李斯和胡亥趙高,這兩者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嬴政李斯那一代,用重典是手段,目標是天下大治,他們在嚴酷之外,至少還保留了基本的統治理性,法律體系嚴密但有序,工程建設宏大但有規劃,官僚系統高效但有章可循。」
「胡亥趙高這一代,用重典變成了目的本身。」
「要理解胡亥的行為邏輯,必須回到他登基的那一刻。
胡亥的上位本身就是一筆糊塗帳,沙丘之謀讓他的合法性從一開始就搖搖欲墜。
他怕朝臣不服,怕百姓懷疑,怕六國舊貴族蠢蠢欲動。
他用寬政收買人心,本質上也是一種交易:我給你們減負,你們承認我是合法的。
可當大澤鄉起義爆發,這個交易在他眼裡就宣告失敗了,我對你們好,你們居然還敢反?那就只能加倍用刑,讓你們知道什麼叫怕。
他把恐懼當成了唯一能用的工具,劑量一加再加。」
「更致命的是,他身邊還有一個趙高。」
「趙高不需要一個能治理國家的皇帝,他只需要一個聽話的傀儡。
起義爆發後,趙高對胡亥說,關東不過是幾個小蟊賊,早就快被郡縣官吏抓完了,這種信息繭房讓胡亥徹底失去了判斷局勢的能力。
他相信天下還穩著,他相信加十倍劑量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他把自己關在深宮裡,把權力全部交給趙高,自己則在這場自欺欺人的遊戲中越陷越深。」
「所以胡亥趙高這二人組合,把法家最黑暗的一面暴露無遺。
他們既沒有始皇帝的政治遠見,也沒有李斯的治國能力,法家到了他們手裡,被抽空了所有建設性的內容,只剩下純粹的恐懼和破壞。
嚴刑峻法從統治的『手段』,徹底變成了統治的『目的』本身。」
【所以不是百姓不反抗,是時候未到】
【十個黃鸝鳴翠柳,我比杜甫強】
【法家看不起百姓,最終被百姓反噬】
【這倆把法家的缺點全放大了,優點全丟了】
……
李斯被壓在地上,梗著腦袋看著天幕,喃喃自語道:「不對,是他們自己做錯,不是法家的問題……」
朝堂上,在臣子隊列里的淳于越蠢蠢欲動,之前天幕批判儒家的禮教後,他已經很久不敢在朝堂大小聲了。
這次法家被批得這麼慘,是時候出來倡導儒家仁愛了。
不過現在顯然不是什麼好時機,自從知道大秦二世而亡,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上面那位,被眼神掃到都能嚇死。
他默默的歇了心思。
天幕上的欲言不止聲音繼續傳來。
「胡亥和趙高那麼自信百姓翻不起太大的浪花,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秦末的陳勝吳廣起義是華夏第一次大規模農民起義。
高高在上的統治階層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他們向來不放在眼裡,隨意蹂躪的底層民眾,居然有如此驚天偉力。
但是大家通過之前的講述也知道了,底層民眾在統一之前也沒過得多好,那麼第一次農民起義為什麼是發生在秦末呢?
真的只是因為秦二世太殘暴嗎?(這個當然是最大的原因。)
我們下期視頻講的是秦朝統一之後遇到了什麼問題,這個疑問也留到下期一起講,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天幕終於結束。
嬴政開始將目光移到底下的三人。
神情恍惚的李斯,臉色慘白的趙高,驚懼茫然的胡亥。
他目光幽深,讓人看不出一絲情緒。
「趙高謀逆,按律處置。」
「公子胡亥即日起貶為庶人,逐出咸陽。」
「李斯押入大牢,聽候處置。」
「陛下,臣只是愚鈍用錯了法子,臣對大秦是忠心耿耿的啊,陛下……」,趙高眼裡壓抑著瘋狂的憤怒,都怪天幕,都怪天幕,不然他就可以成為大秦的掌控者了。
胡亥哭著鼻涕眼淚一起流,「父皇,都是趙高欺騙了兒臣,兒臣什麼都不知道啊……」
嬴政心緒複雜,但沒有動容,不管是大臣還是他的其他兒女不會放過胡亥的,胡亥必死。
領命的侍衛不顧胡亥和趙高的哭喊掙扎,將兩人拖出朝堂。
李斯拜伏在地,向嬴政行了個禮,「謝陛下。」
起身之後,腳步輕浮的跟著侍衛走了。
胡亥和趙高的哭喊聲越來越小,這下朝堂里靜得呼吸聲都聽到了。
嬴政獨坐良久,忽而起身,面朝群臣,啞聲道:「朕自承天命,並六國,一天下,自以為功蓋三皇,德兼五帝,可傳萬世,今聞後世之論,方知朕之過也,朕以急政馭天下,視黔首如耗材,此朕之罪,非胡亥一人之責。」
他頓了頓,掃視殿中諸臣,聲音漸沉:「朕之過,朕自承之,然大秦,是朕的大秦,也是諸卿的大秦,天幕之言,諸卿皆聞,制度有瑕,朕一人之力,難補千瘡,諸卿忍見大秦十五年而亡乎?」
主辱臣死,蒙毅率先出列,拜伏於地,聲如洪鐘:「臣蒙毅,願為陛下,願為大秦盡心竭力。」
馮劫緊隨其後,出列跪拜:「臣馮劫,願為陛下,願為大秦盡心竭力。」
越來越多的朝臣出列,聲音匯聚到一起,「願為陛下,願為大秦盡心竭力。」
嬴政環顧群臣,聲沉而有力:「善,諸卿助朕,三日天幕之後,共商變法大計。」
群臣已散,燭火將盡。
嬴政獨坐於御座之上,殿中空曠,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方才他對群臣說了那些話,說朕有罪,說朕要改,說諸卿助朕。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對別人說過這樣的話了。
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他自己也記不太清了。
大約是滅六國之後,六王畢,四海一,全天下都跪在他腳下。
從那時起,他就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任何事。
他要修馳道,馳道就修。
他要築長城,長城就築。
他要焚書,書就燒了。
沒有人敢說不行,沒有人敢問為什麼。
他越來越確信,自己做什麼都是對的。
因為他是始皇帝。
因為他統一了天下。
因為他的功業,前無古人。
自從他戴上那頂冕旒,他就再也沒有對任何人低過頭。
他望著殿外黑沉沉的夜空。
長生幻滅,千秋夢碎終於讓他清醒了一點。
算算時間,還有五年,他就會死去。
還有很多事要做,他起身到桌案前坐下,像往常一樣批閱小山般的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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