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天下苦秦久矣
「為什麼老秦人沒有享受到戰爭紅利？答案很簡單，秦朝的制度設計，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
「商鞅變法的核心是什麼？是農戰，要麼種地，要麼打仗，秦國用軍功爵位制把所有人都綁在了戰爭機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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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制度在戰國時期是有效的，因為它有一個明確的出口，統一天下，所有人都在為這個目標拼命。」
「但統一之後呢？」
「戰爭機器停不下來了。」
欲言不止加重了語氣。
「秦始皇統一天下後，本來應該做的是減輕徭役、發展生產、讓百姓休養生息，但他沒有，他把戰爭機器直接轉化成建設機器。
不打仗了，那就修長城、修馳道、修宮殿、修陵墓。
百姓還是同樣的苦，甚至更苦。」
【所以說到底還是制度的問題】
【秦朝成功的邏輯和失敗的邏輯是同一個】
【成也商鞅，敗也商鞅】
【商鞅：我也沒想到真的能統一】
……
李斯腦海里縈繞著法家的那些強國弱民的理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看到嬴政陰沉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在心裡喃喃自問：不應該啊，大秦就是遵循法家才能成為最終的贏家，法家怎麼會有問題呢？
嬴政的臉色已經鐵青。
但他沒有發作，只是手指死死地扣著御座的扶手，指節發白。
上一次天幕說秦朝二世而亡，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但他以為，問題只是出在繼承人身上，出在某個不孝子孫身上。
可現在天幕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不是的。
問題在他這裡，在秦朝的制度本身。
「耗材……」
他咀嚼著這個詞。
他不是不知道徭役沉重，不是不知道天下疲敝。
但他相信，只要長城修起來，馳道修起來，只要書同文車同軌，這個帝國就會千秋萬代。
等熬過這一陣，百姓就能過上太平日子。
可天幕說，熬不過去的。
天下人不會給你時間。
而且長生不老也只是一場虛幻的夢，按照天幕給出的時間線，他剩下沒有多少時間了。
他的目光掃過殿下的群臣，扶蘇眼神惶恐，李斯低著頭，王綰臉色蒼白，馮去疾額頭滲出汗珠，沒有人敢說話。
「繼續說。」嬴政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對天幕說話，又像是在命令自己。
「朕倒要聽聽，朕的大秦，到底是怎麼亡的。」
天幕像是聽到了他的話。
畫面再次變換，變成了咸陽宮的內廷。
一個年輕的皇帝正在和幾個宦官嬉戲，旁邊堆放著一摞摞根本沒開封的奏章。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天真的殘忍，那是一種對自己行為後果完全無知無畏的笑容。
「好了，老秦人的日子我們已經說清楚了，接下來，我們簡單說一下秦始皇的繼任者，秦二世胡亥，是怎麼用三年的時間，把這座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大廈，一腳踹塌的。」
欲言不止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荒誕的無奈。
「如果說秦始皇是太急了，所有工程一起上，步子邁得太大，把天下人逼到了懸崖邊上，那麼胡亥，就是直接站到天下人背後，直接全都給踹下去了。」
【有畫面了】
【胡亥：我的功績是讓秦朝快速滅亡】
【別這麼說，亡國也是要本事的】
【他真的在極短的時間內做到了】
……
「胡亥登基之後，做了幾件事。」
「第一，殺了所有對他有威脅的人。
他和趙高，李斯偽造秦始皇遺詔，逼死了扶蘇。
這還算宮廷政變的常規操作，但他隨後把自己的兄弟姐妹，二十多個公子公主，全部殺了。
手段之殘忍，連秦朝的宗室都被殺怕了，沒人敢再替他維護這個皇族。」
「第二，把督責之術發揚光大。
什麼叫督責？就是秦法里嚴苛的那一面，被發揮到了極致。
收稅多的官員是好官，殺人多的官員是能臣。
地方官為了應付上面的指標，只能變本加厲地壓榨百姓。
秦法本來就嚴苛，到了胡亥手裡，變成了純粹的恐怖統治。」
「第三，繼續甚至加速秦始皇的工程。
驪山陵還沒修完，阿房宮也要繼續修。
全國的人力物力被進一步搜刮。
咸陽宮裡堆滿了從天下搜刮來的財富，而外面已經是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了。」
「第四，也是最致命的。
他完全信賴趙高，自己深居宮中，不見大臣。
一個皇帝，三年不上朝，不聽任何勸諫，所有信息都經過趙高過濾。
趙高說關東太平，他就真以為太平。
直到陳勝吳廣的農民大軍打到了咸陽附近，他還不知道天下已經反了。」
畫面定格在胡亥在望夷宮被逼自殺的那一刻。
年輕的皇帝滿臉驚恐，他至死都不明白，為什麼偌大的帝國，忽然之間就眾叛親離了。
「所以，秦始皇死後不到一年，陳勝吳廣就在大澤鄉揭竿而起，他們的口號很有意思，天下苦秦久矣。
大家注意這個久字，不是苦胡亥，是苦秦。
秦始皇在的時候，矛盾已經被壓到了極限。
胡亥的作用，只是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前面那麼多鋪墊，就是為了這一刻】
【胡亥趙高純純不是人，李斯看不下去還會勸諫一下，結果自己也被腰斬夷三族】
【反對的朝臣全都死了】
【胡亥如果能像漢宣帝一樣收拾劉徹留下的爛攤子，秦始皇名聲不會那麼差的】
……
「接下來的劇本大家都知道了。
陳勝吳廣在大澤鄉起義之後，關東六國舊貴族紛紛復國。
章邯率二十萬秦軍降楚，被項羽坑殺。
劉邦攻入咸陽。
從胡亥登基到秦朝滅亡，前後不過三年。
秦始皇用十年滅六國，胡亥用三年滅秦朝。」
……
咸陽宮中，一片鴉雀無聲。
嬴政淡淡的開口，「將胡亥帶來。」
李斯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磚石，渾身顫抖得像是秋風中的落葉。
天幕上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剜在他的心頭。
腰斬，夷三族，這是他李斯的結局？他是大秦丞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最終竟落得如此下場？
他緩緩抬起頭，對上了嬴政的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失望。
一旁被侍衛按在地上的趙高同樣瑟瑟發抖。
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嬴政沒有理會他們，只是對著一旁記錄天幕的官吏提醒了一句。
「好好記著，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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