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百姓苦
「那我們再來看看,不打仗的時候,六國的百姓在幹什麼?」
天幕上的欲言不止的語氣依舊平穩,但語速微微加快,像是在壓抑什麼。
畫面展開一張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
「我們以戰國末年的齊國為例。
一戶標準的五口之家,耕種一百畝地。
但這只是理想狀態,實際上多數家庭地沒這麼多。
他們一年的收成,大概一百五十石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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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很多對吧?先別急,我們來看看他們要交多少。」
表格動了起來,一項一項扣減。
「田租,十稅一,交十五石。
這看起來不多。
但除了田租,還有人頭稅,也就是口賦。
齊國制度,每人每年交一定數額的錢。
五口之家,至少交五六百錢。
折算成糧食,又是將近二十石。」
「這還沒完。
男子從十七歲到六十歲,每年要服徭役一個月。
不想去?可以,交錢代役,又是一筆。
遇到官府臨時徵發,修城、挖河、運糧,那時間就不好說了。」
「另外,農民種地需要種子、農具、耕牛,這些都是要自己花錢的。
穿衣要種桑養蠶或者買布,吃飯還要買鹽,冶鐵煮鹽都是官營,價格不便宜。」
表格最終定格,一個鮮紅的數字跳出來。
「把這些都刨除之後,一戶齊國農民,一年下來剩下的糧食,大概只夠一家人勉強餬口。
但凡家裡有個病人,或者遇到災年,立刻就要借高利貸,然後賣田、賣房、賣兒賣女。」
【苛政猛於虎】
【一年干到頭,就圖個餓不死?】
【這還是富庶的齊國,其他國家呢?】
【別說了,我已經開始焦慮了】
……
「齊國有魚鹽之利,商業發達,在六國里算日子好過的。
其餘國家呢?韓趙魏地處中原,是四戰之地,戰爭最多。
楚國疆域大,山林多,底層農民和野人差不多,貴族的生活倒是奢靡得很。
《楚辭》里那些華麗的篇章,跟底層人沒什麼關係。
燕國苦寒,農業條件差,一直不太富裕。」
畫面一張張閃過各國百姓的生活場景,衣衫襤褸的農人,驕奢淫逸的貴族。
「換句話說,整個戰國晚期,六國的底層百姓早就在崩潰邊緣了,所謂七國爭雄的宏大敘事,對普通人來說,就是一百多年的兵役、賦稅、勞作和早逝。」
欲言不止停頓了一下,讓彈幕飛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
「所以,當秦國的黑甲大軍打過來的時候,六國的政權確實抵抗了,但六國的底層百姓,有多少人真心實意地為他們的君王賣命呢?」
天幕之下,幾名六國的落魄貴族臉色鐵青。
韓國故地,一個衣衫破舊但舉止還留著幾分舊日風範的中年人抬頭望著天幕,聽著自己國家被歸入日子不好過的那一欄,嘴角抽搐了一下,卻終究沒有反駁。
他想起自己的家族當年是怎樣盤剝佃戶的,悻悻地低下頭去。
「秦國的賦稅比六國輕,這個確實有史料支撐,商鞅變法後,秦國的賦稅確實比其他六國要低,這也是很多百姓願意逃到秦國去的原因。」
「但是,這個但是很重要,到了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畫面再次變化,秦朝統一的宏大場景。
「公元前221年,秦國滅掉齊國,統一天下,戰爭結束了。」
「對百姓來說,戰爭結束本來應該是好事,但現實是,秦朝統一後的徭役負擔,比戰國時期還重。」
畫面變成了一張秦朝的徭役徵發記錄。
「秦始皇統一六國之後,沒有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恰恰相反,他開啟了一個人類歷史上都罕見的超級工程時代。」
屏幕上跳出幾行大字,一行比一行觸目驚心。
「北築長城,動用四十萬人。」
「南戍五嶺,徵發五十萬人。」
「修馳道,直道,工程持續十年,動用的民工沒法算。」
「修驪山陵,最高峰時徵發七十餘萬人。前殿阿房宮,徵發三十餘萬人。」
「蒙恬北擊匈奴,三十萬大軍。
南征百越,五十萬大軍,分五路南下,死了幾十萬人,又補了幾十萬。」
「僅僅是這些國家級大工程和軍事行動,常年徵發的民力就超過兩百萬人。
秦朝統一六國後的總人口,大約在兩千萬左右。
除去老弱婦孺,成年男性勞動力大約四五百萬。
也就是說,將近一半的成年男人,不是在服役,就是在去服役的路上。」
【臥槽,這什麼基建狂魔】
【太恐怖了,不把人當人了】
【奮六世之餘烈,就是這麼揮霍的?】
……
「我們再來看看,在家種地的那些人,日子怎麼樣。」
畫面展開一張秦朝的田租賦稅表。
「秦朝田租表面上不高,十稅一。
但秦朝實行的是訾算,就是把田租口賦和各種雜稅加起來,按戶攤派。
到最後,實際稅率遠高於名義稅率。」
「另外,秦朝的徭役制度有個致命的問題。
它原則上規定一年服役一個月,叫更卒。
但這是中央的規定,到了地方執行層面,工期趕不上,材料不到位,把人留在工地上多干幾個月是常有的事。
朝廷修長城、修驪山,動輒幾年不讓人回家。」
「更要命的是,秦朝的徭役是自帶乾糧衣被的。
你出去給朝廷幹活,不僅沒有工錢,自己還要帶吃的穿的。
家裡的地荒了,沒人種,秋天的稅還得照交。」
畫面變成一張對比圖。
左邊是「秦朝統一前」,一個農民辛苦一年,勉強餬口。
右邊是「秦朝統一後」,同一個農民的臉上寫滿了絕望,田地里長滿了荒草,家裡空蕩蕩的,妻子帶著孩子蜷縮在牆角。
「統一之前,打仗,苦。
統一之後,不打仗了,但更苦。
因為戰爭還有打完的時候,而徭役永遠沒有盡頭。
對於老秦人來說,奮六世之餘烈的結果是,他們從秦國擴張戰爭的工具,變成了維護秦朝大一統帝國的耗材。」
【工具耗材,這個詞扎心了】
【秦國的戰爭紅利,老秦人沒有享受到】
【享受的是誰?是那些有爵位的軍功貴族】
……
天幕之下,秦地。
幾個老秦人圍坐在一起,抬頭望著天幕。
一個滿臉風霜的老漢聽完了這段,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
他從年輕時就跟著軍隊出征,打過趙國,打過楚國,後來跟著蒙恬北築長城,一去就是三年。
回來的時候,老母親已經不在了,妻子也病死了,留下一個兒子,又去修驪山陵了,至今沒有回來。
他身邊一個年輕一點的漢子,咬著牙說:「天幕說得不對!為皇帝服役,那是應該的!」
老漢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珠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兒子在哪兒呢?」
年輕漢子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幾下,答不上來。
老漢沒有再說話,把頭低下去,繼續搓他的草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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