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與人之間障壁
第二天,天幕開啟,各個朝代的人發現,講《孔乙己》的這天幕居然是每天都亮起來,亮的時長有時長,有時短。
敏銳的人看見了黑板角度的課程表,他們現在看到的都是語文課的內容,每天都要上,所以天幕也跟著亮起。
其他課程還有那什麼的數學,英語,生物,物理……難以理解是什麼課程,後世的學子到底學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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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言走進教室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茶杯。
她把茶杯放在講台上,翻開課本。
「同學們,今天是《孔乙己》的最後一課,這幾節課我們讀完了一個人的一生,他從站著喝酒到爬著消失,一共用了多少篇幅?魯迅只寫了不到三千字,三千字,一個人的一生。」
她看了一眼教案,又抬頭看學生。
「今天這節課,我想和你們討論一個問題。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學《祝福》的時候,你們有人哭了,祥林嫂死的時候,你們難受。
但講孔乙己的時候呢?你們中有些人笑了,講茴字寫法的時候笑的,記得吧?
也有人覺得他活該,偷東西被打,自己作的。
當然,也有人覺得他可憐,但這可憐來得遲緩、猶豫、不確定。
同樣是死在封建制度下的人,為什麼一個人得到了眼淚,一個人得到的卻是冷漠?
這就是我今天要回答的問題。」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你真的同情孔乙己嗎?
「第一個原因,你們自己其實已經說出來了。
孔乙己偷書,他做錯了事。
祥林嫂什麼都沒做錯,她勤勞善良逆來順受,是一個完美的受害者。
孔乙己有污點,人性有一個特點,當一個人受到傷害的時候,人們的第一個反應往往不是追問誰傷害了他,而是追問他做錯了什麼。
如果他做錯了,後面的傷害就合理了。
偷東西應該被打折腿嗎?這個問題沒有人去想。
但這是整篇小說最關鍵的問題。
一個人偷了幾本書,就應該失去兩條腿嗎?」
「第二個原因,祥林嫂的苦難,是身體的苦難,被賣、改嫁、喪子、凍死。
這種苦難不需要任何教育就能理解,只要能體會到冷、餓、痛、失親,就能和祥林嫂產生共鳴。
但孔乙己的苦難,是精神上的苦難。
他不是餓死的,嚴格來說,他甚至不是窮死的。
他是被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吃掉的。
被身份的執念,被科舉的等級,被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句口號。
他窮得叮噹響,還穿著那件破長衫不肯脫,還用排出九文大錢的方式維護那一點可憐的體面。
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農民看到這一幕,他的生活經驗會告訴他,你都窮成這樣了還穿長衫?脫了去種地不好嗎?他沒有穿過那件長衫,他無法理解一個人為什麼把體面看得比命還重。
所以孔乙己的悲劇對他來說不是悲劇,是笑話。」
她停頓了一下。
「所以,當我們無法感同身受的時候,我們是否願意承認,也許有一種苦難是我們不理解的,但它是真實的?」
「誰能保證自己不會犯錯呢?誰能保證自己一直順遂呢?」
「如果只有完美的受害者才能得到同情,那這個世界上值得同情的人,沒有幾個,如果只有我們能感同身受的苦難才叫苦難,那我們永遠無法理解大多數人。」
這是《孔乙己》最精彩的立意之一。
魯迅先生最冷的地方,他讓讀者自己變成咸亨酒店裡的看客,一起笑話孔乙己。
然後多年以後,在你生活遇到困境的時候,他冒出來問你:你在笑誰?你笑的那個穿破長衫的人,和你自己,有幾分像?
子彈正中眉心。
張老實還在田埂上,村裡的幾個農民收工後也湊過來跟他聽天幕。
沈默言講完孔乙己被打折腿,張老實忽然說:「這姓丁的下手也太狠了,偷幾本書就要打斷腿?偷書又不是偷人?」
老李揉了揉自己勞作一天的腰,「書是讀書人的命根子,不過打斷腿確實過了。」
天橋底下,一個老秀才站在人群外圍,抱著胳膊冷笑。
「哼,偷東西被打斷腿,這不是天經地義嗎?聖人云,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丁舉人是大夫,孔乙己是庶人,打他怎麼了?」
旁邊賣豆腐腦的老孫頭忍不住頂了一句:「劉先生,您上回說祥林嫂凍死活該,這回又說孔乙己被打活該,怎麼在您嘴裡,誰死都是活該?」
老秀才漲紅了臉,周圍幾個小販都笑了。
老孫頭嘆了口氣說:「說實話,我一開始也覺得孔乙己活該,偷東西嘛,有什麼好同情的,但這位沈先生說我們不理解孔乙己的苦,這個我確實不知道怎麼說。」
「還有最後一個原因,性別之間的差異。
社會對男性的期待是什麼?你是男人,你就該養家餬口,就該建功立業,就該出人頭地。」
她轉身看著鏡頭,聲音放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這個社會,對失敗的男人從來沒什麼耐心。
它給了他們更多的資源,也給了他們更重的枷鎖。
它告訴他們要去爭功名、爭地位、爭成功,如果沒爭到,你就是廢物。
而當一個男人把這套標準內化了之後,他連自己都不會同情自己。
孔乙己至死不肯脫下長衫,不是因為他不肯認輸,是因為他已經和這套標準融為一體了。
他信了男人必須成功這個話。
他失敗了,所以他活該。
他偷書被打,他覺得自己活該。
他被丁舉人打折腿,他覺得自己活該。
他至死沒有恨過這個制度,他只恨自己沒考上。
這是最徹底的吃人,連骨髓都嚼碎了,連冤魂都不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