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祥林嫂的靈魂拷問
在無數人的翹首以盼中,天幕第四集播放。
沈默言身後的屏幕顯現出本次課堂的主題:她究竟在問誰?——祥林嫂的終極追問與禮教的邏輯閉環。
沈默言將三個問題一行一行地打在屏幕上:
「一個人死了之後,究竟有沒有魂靈的?」
「那麼,也就有地獄了?」
「那麼,死掉的一家人,都能見面的?」
「這三個問題,看似是混亂的絮語,實則是嚴密的邏輯遞進。」
「第一問,是最根本的追問。
一個即將凍死街頭的底層婦女,卻在思考哲學家們爭論千年的大問題,這不是諷刺,這是悲壯。」
「第二問,是恐懼的遞進。
如果有魂靈,就必然有地獄,有閻羅王,有那把鋸,柳媽種下的恐懼種子,已經在她心裡長成了參天大樹。」
「第三問,是最令人心碎的。
如果一家人死後都能見面,那麼阿毛在那裡嗎?她能不能再見到自己的孩子?前兩問是恐懼的追問,第三問卻隱含著一絲希望。」
沈默言的聲音低了下去。
「這就是魯迅先生的筆力,他用三句話,寫出了一個被碾碎的靈魂的全部:恐懼、渴望、絕望和一點點微弱的希望。」
天幕下,一個正在田間勞作的老者慢騰騰的直起身子。
他很老了,雙手倚著鋤頭不住的喘著粗氣,他抬起頭望向天幕,渾濁的眼珠子微微震顫。
「是咧,俺也有很多想問的,老漢我下輩子能過上吃飽的生活不?」
只有田間的蟲鳴回應了他。
他咧開嘴,露出沒剩幾顆的牙齒,似乎是在笑自己。
他又慢騰騰的彎下腰去,艱難的破開一片凍的嚴嚴實實的土地。
在老者的背後,天幕繼續播放。
沈默言重放了文章的第一人稱,敘事者「我」面對這三個問題時的反應。
「我很悚然,一見她的眼釘著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也許有罷。」
然後立刻後悔了,用「說不清」三個字搪塞過去,倉皇逃走。
沈默言分析道:「『我』是一個讀過書、受過新式教育的知識分子,他同情祥林嫂。
但當祥林嫂真正需要他回答的時候,他逃跑了。」
「說不清,這是知識分子最常用也最無力的藉口,用這三個字,他可以保護自己不承擔責任。」
「同學們請注意,魯迅先生在這裡把知識分子拉到了被審判的位置上。
他逼問所有敘事者一樣的讀書人,你有同情心,你有新思想,但你為她做了什麼?」
武夷精舍。
朱熹閉著眼睛,久久不語。
一個弟子問:「先生,若這敘事者是理學中人,當如何回答?」
朱熹睜開眼,緩緩道:「若我是那敘事者,我會告訴祥林嫂,鬼魂之說,聖人不詳言也,與其憂死後之事,不如念生時之善。」
說完他自己沉默了。
因為他意識到,這段話對祥林嫂沒有任何幫助。
那些高深的聖人之言,在一個臨死之人最絕望的追問面前,竟是如此蒼白無力。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畢生研究的學問,在底層的人面前,是一堵牆,而不是一扇門。
沈默言繼續深入分析。
「祥林嫂的問題,在封建禮教的體系內,本來就無法回答。」
她在屏幕上畫了一個紅圈。
如果答「有」,那就確認了她對閻羅王分屍的恐懼。
她將在恐懼中死去。
如果答「無」,那就否定了她與阿毛重逢的希望。
她將在絕望中死去。
「這就是封建禮教設計的完美閉環,它給你製造一個絕境,這個絕境只有一個出口,你自己消失。
而你無論怎麼走,都會撞在它預先設置好的牆上。」
「更可怕的是,祥林嫂至死都不懷疑這個體系本身,她不問憑什麼我嫁兩個男人就有罪,她只問我的罪怎麼才能贖。
她的反抗之舉,撞香案、捐門檻全部發生在這個閉環之內,她從沒有能力在閉環之外想像另一個世界。」
「這就是封建禮教的第四重吃人,認知上的徹底封鎖,它讓你無法想像一個你不必是罪人的世界。」
乾隆時期,老翰林孫嘉淦的書房裡。
當沈默言說到「柳媽代表的是封建迷信與禮教的合謀」時,孫嘉淦正在抄寫《禮記》。
他的手抖了一下,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污了「婦德」兩個字。
「豈有此理。」
沈默言繼續道:「魯四老爺書房的陳設,那些理學經典、那副對聯,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祥林嫂的審判。」
孫嘉淦站起身來:「一派胡言!」
他的孫子們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
老翰林指著天幕,鬍鬚顫抖著。
這個女人竟敢把聖賢經典和吃人聯繫在一起。
至於著婦人所說的話,他才不願意去深思,一個婦道人家,能說出什麼。
他坐回書桌前,翻開《近思錄》,翻到程頤論「貞節」的那一章,反覆讀了三遍。
「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
他讀了一輩子的這句話,此刻忽然覺得字跡有些模糊,但他很快穩住了心神。
他提起筆,在宣紙上寫下四個字:「天理不變。」
寫完,他喚來兒子:「把孩子們都叫到祠堂去,從今日起,每日加讀《女誡》一篇,天幕所言一切,不許議論。」
隔壁祠堂傳來孫子們齊聲誦讀的聲音:「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為德,陰以柔為用……」
那聲音像一堵牆,把天幕的光擋在外面。
紹興,秋家。
少女若蘭放下筆,手在顫抖。
她想起了去年被送去出家的大姐,大姐嫁入夫家三年無所出,婆婆日日辱罵,大姐吞金自盡未遂,被送到尼姑庵「靜養」,其實就是終身軟禁。
離開那天,大姐沒有哭。
她只是問父親:「爹,女兒做錯了什麼?」
父親沒有回答。
正如敘事者沒有回答祥林嫂。
若蘭提筆寫道:「倘若有一日我能開口,我不會對任何女人說你認命吧,我會說,那不是你的錯。」
「祥林嫂的三問,是一個底層女性對父權-神權體系的終極質詢,但沒有人回答她,封建禮教體系沒有給她任何申訴的渠道。」
沈默言頓了頓,繼續說道:「它只提供一種回應,沉默或者更糟,把祥林嫂的死稱為謬種的報應。」
「下節課,我們將分析這個體系的構造者與維護者:魯四老爺、四嬸、柳媽乃至整個魯鎮,他們各自在祥林嫂的死亡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