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祥林嫂之死

  三天後,除夕夜。

  天幕第二次亮起,這一次,它沒有再暗下去。

  沈默言穿著深藍色西裝套裙,站在講台後面,身後是一面墨綠色的黑板,旁邊是正在放映PPT的投影幕布。

  她的開場白簡潔而沉穩:

  「同學們好,我是沈默言,今天,我們開始講魯迅先生的短篇小說《祝福》。」

  「三天前,我們用魯迅先生《狂人日記》中的那段話作為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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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話帶著魯迅先生一貫的文風,鋒利,精準。

  然而在文章發表之初,盪起的水花寥寥無幾,只有少數的進步青年認同,大量的普通民眾茫然不解,守舊派無視不屑。」

  「因為承認自己生活在一個『吃人』的體系里,是世界上最難的事之一。」

  「但魯迅先生不是敵人,他是醫生,他用最鋒利的手術刀剖開自己的民族的皮肉,不是為了羞辱它,而是為了救它。」

  「我們將在接下來的課程中一步步解析,魯迅先生是如何以筆做刀,刺向封建禮教。」

  「故事的主人公,叫祥林嫂。」

  畫面一轉,魯鎮的雪花飄落。

  乾隆三十年,臘月除夕,紫禁城。

  乾清宮燈火如晝,絲竹悠揚,一派盛世氣象。

  天幕亮起時,滿殿文武悚然變色。

  侍衛拔刀,太監尖叫,妃嬪掩面。

  乾隆霍然起身,盯著天幕上那個穿著深藍色西裝套裙的女人。

  和珅趨前一步:「陛下,此物似乎並非妖異,而是某種影像,聲音清晰,畫面逼真,卻無法觸碰,臣斗膽揣測,此乃上天所降之兆。」

  乾隆冷笑:「朕倒要看看,上天要告訴朕什麼。」

  天幕上,沈默言翻開面前的一本書,念道:

  「舊曆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村鎮上不必說,就在天空中也顯出將到新年的氣象來……」

  畫面一轉,天幕上出現了一個古樸的小鎮。

  雪花飄落,鞭炮聲此起彼伏。

  家家戶戶忙著準備「祝福」,殺雞宰鵝,燒香祭祖,跪拜天地。

  畫面中,一個頭戴白花的女人出現了。

  她穿著破舊的棉襖,提著竹籃,拄著比她還高的竹杖,在雪地里踽踽獨行。

  臉上布滿皺紋,眼神空洞如枯井。


  嘴唇翕動著,反覆念叨著什麼。

  「這個女人就是祥林嫂。

  在小說的開篇,她問了一個問題……」

  沈默言停頓了一下,聲音放輕了,卻更加清晰:「一個人死了之後,究竟有沒有魂靈的?」

  天幕之下,萬千古人同時聽到了這句話。

  長安城,太極殿。

  唐太宗李世民與長孫皇后正在接受百官朝賀。

  天幕出現時,禮儀一度中斷。

  但當沈默言念出那句「一個人死了之後,究竟有沒有魂靈的」時,長孫皇后的手微微一抖。

  長孫皇后望著那空洞悲苦的眼神,指尖微顫,輕聲嘆息:「亂世饑民,絕境之人,大抵皆是這般眼神,她所求的,不過一絲慰藉。」

  李世民神色凝重,沉聲下令:「天幕所言,一字不漏記之,大唐治下,若有如此人間慘劇,是朕失察。」

  臨安城,淳熙十二年除夕,武夷精舍。

  朱熹正在與弟子守歲。

  天幕出現時,他正在講《中庸》第一章。

  當沈默言說出「祥林嫂」三個字時,一個弟子撇嘴:「一個婦人有什麼好說的。」

  朱熹皺眉:「噤聲,且聽她說些什麼。」

  沈默言講述祥林嫂在祝福之夜凍死街頭、魯四老爺罵她「謬種」的情節時,朱熹的面色漸漸凝重。

  他喃喃自語:「謬種……此人何以對一個凍死之人如此惡言?」

  畫面中,魯四老爺的書房出現了。

  案上擺著《近思錄》《四書襯》,牆上掛著「事理通達心氣和平」的半副對聯。

  朱熹霍然站起。

  那是他編撰的書,他倡導的學問。

  這個「魯四老爺」,竟是理學中人。

  天幕繼續播放。

  沈默言接著講道:「祥林嫂死在了魯鎮最熱鬧的祝福之夜,她的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悲傷。

  魯四老爺嫌她死得不是時候,罵她謬種,短工淡淡地說她是窮死的。」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祝福的鞭炮聲中。」

  「同學們,你們可能會問:祥林嫂究竟做了什麼,讓所有人這樣對待她?她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嗎?」

  沈默言停頓三秒,清晰道出震碎萬古的真相:

  「答案是:她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一個死了丈夫、改嫁過、又死了第二個丈夫和孩子的底層女性。

  她唯一的罪,就是活著。」

  天幕下,無數女性同時顫抖了一下。

  臨安,淳熙十二年除夕。

  朱熹的弟子陳淳,他最看重的學生之一,在沈默言講了半炷香後,終於忍不住了。

  「先生,天幕上這位講者,是個女人。」

  朱熹沒有回答。

  他正盯著天幕上沈默言板書上的幾個字「封建禮教批判」。

  陳淳以為先生沒聽見,又說了一遍:「先生,女子講學,這不合禮法,聖人云:婦人,伏於人也。她不僅講學,還批判什麼禮教,這……」

  「我今天不想討論女子該不該講學。」

  朱熹重新望向天幕,「我只想知道她講的道理對不對,如果對,那她是不是女人有什麼關係?如果不對,那就算她是孔聖人轉世,也不值得一聽。」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但你要記住,這種話,私下說可以,不要在外面講,理學的敵人已經夠多了。」

  陳淳躬身受教。

  但朱熹沒有告訴陳淳的是,他此刻真正在意的,不是沈默言的性別。

  她是女人,她講小說,她批判禮教,這些加起來,本該讓他心生輕蔑。

  但他無法輕蔑。

  因為她的每一條論證都乾淨利落,每一個觀點都直擊要害,即便是他,一時之間也找不到反駁的切入點。

  這讓朱熹感到了久違的恐懼。

  不是恐懼真理。

  是恐懼,真理或許不在自己這一邊。

  「這節課,我們先梳理祥林嫂的一生。

  下節課,我們將回到她的第一次婚姻,看她是如何從一個『好女工』,一步步被剝奪作為人的一切資格的。」

  畫面定格在祥林嫂空洞的眼神上。

  天幕緩緩暗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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