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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已經很好,但還不夠好

  清晨的陽光斜斜切進狹窄的餐廳,在泛黃的塑料桌布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陳涵南端著剛熱好的牛奶從廚房走出來。他整整一周沒刮鬍茬,下巴上一片青黑,眼窩深陷,但那張向來緊繃麻木的臉上,此刻卻掛著一抹怎麼壓也壓不住的笑意,嘴角高高揚起,走路的步子甚至帶上了一點輕飄飄的浮躁。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那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終於在全網拿到7.8分好評後的揚眉吐氣。

  「啪。」

  陳子然咬著包子,重重把手裡的中性筆拍在試卷上。

  看著陳涵南那副恨不得把「老子沒按你的改也照樣牛逼」寫在臉上的模樣,陳子然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剛咽下去的肉包子差點頂到嗓子眼。

  「小人得志……」陳子然死死盯著那道晃悠的背影,腮幫子咬得生疼,胸口那團火蹭蹭往上冒,「裝什麼呢?真以為自己封神了?靠著老子的手感建議把評分拉上來了,轉頭在這兒擺譜給誰看?!」

  少年一把抓起書包,拉鏈「刺啦」一聲拉得震天響,從牙縫裡惡狠狠地擠出一句賭咒發誓的低吼:

  「老子這輩子要是再幫他看一眼代碼,再借他半個U盤,我特麼出門被車撞成二維摺紙!」

  坐在桌角喝茶的陳楚被這動靜震得手一抖,茶水險些灑在剛理好的書稿上。

  陳楚抬了抬眼皮,看看滿臉漲紅、氣得像只刺蝟的小兒子,又看看坐在對面假裝低頭喝奶、嘴角卻瘋狂上揚的大兒子,整個人徹底繃不住了,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

  這幾天家裡這齣大戲,看得他也是一陣陣腦仁疼。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一個滿腦子崇高價值、為了生死誓約死磕的文青大哥;一個追求純粹爽感、脾氣一點就著的實戰派二弟。

  陳楚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時候當爹的最忌諱下場拉偏架。要是幫著陳子然罵大兒子不懂商業,大兒子立馬覺得老爹庸俗市儈,之前的信任全碎;要是幫著大兒子去勸小兒子寬容,陳子然當場就能掀了桌子控訴老爹偏心陳涵南。

  無論偏向哪邊,都得落個裡外不是人的下場。

  「算了,隨他們折騰去吧。」陳楚在心底嘆了口氣,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年輕男孩子之間那點刺骨的彆扭,誰沒經歷過?火氣燒得再烈,骨子裡的血脈還在,只要不真動刀動槍,橫豎不會一輩子當仇人看。

  先冷眼觀察著,比盲目介入管用得多。

  好在陳子然那脾氣,素來是來得山崩地裂,去得也如退潮一般快。

  少年狠狠白了陳涵南一眼,把半截冷包子塞進嘴裡,背上書包,摔上防盜門就衝進了初夏的晨風裡。


  ……

  上午八點,市十八中初三(4)班。

  距離中考只剩下最後的讀秒期,教室里的電風扇在頭頂無精打采地轉動著,帶著熱氣的風捲起滿桌滿地的白色試卷。

  陳子然剛在座位上坐定,把厚厚的各區模擬題拿出來,過道旁就伸過來一張賊頭賊腦的大臉。

  楊勛然眼眶底下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手裡轉著一支斷了水的中性筆,神神秘秘地湊到了陳子然課桌邊上,壓低嗓音犯賤道:

  「哎,然哥!聽說了沒?你哥那個遊戲,今天早上在獨立論壇上爆了!好評直接干到了快八分!」

  陳子然眼皮都沒抬一下,手裡的筆尖在草稿紙上狠狠劃拉出一道黑印,硬邦邦地甩出幾個字:

  「關我屁事。」

  楊勛然像是沒聽見他的冷漠,趴在兩張桌子中間的縫隙里,揉著酸痛的脖子,撇了撇嘴道:「真的,我昨晚半夜打完排位,實在手癢,就順手花錢下了那個最新的測試版補丁……嘖,打了一個多小時。」

  陳子然手上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頓,冷哼了一聲,沒接茬。

  楊勛然抓了抓頭髮,有些糾結地皺緊了眉頭,實話實說道:

  「有一說一啊……畫面和手感確實比第一版強了十萬八千里,不卡了,怪也會掉血了。但……子然,我不知道怎麼說,反正我玩著吧,就感覺……還是不是很好玩。」

  聽到這話,陳子然握著筆的手指徹底停住了。

  少年慢慢轉過頭,那張原本緊繃得像塊鐵的面孔上,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自嘲與冷笑:

  「呵,不好玩?這不是廢話嗎?」

  陳子然將手裡的紅筆往桌上一拍,眼神裡帶著屬於資深高玩的洞徹與毒舌:

  「我早就跟老爹說了,那玩意兒根本就不好玩!現在這版也就是套了一層勉強能看的人皮,把那些反人類的BUG修了修,看起來還行而已。骨子裡那股按著玩家腦袋講道理的臭毛病,他陳涵南改掉了嗎?沒有!他死都不肯改!」

  楊勛然被陳子然這番激烈的言辭嗆得愣了半天,張著嘴:「呃……」

  「……行了,別在這兒噁心我了。」陳子然翻了個白眼,把眼前的壓軸大題扯到自己鼻尖底下,重新埋下頭,聲音里透著一股決絕,「他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就算封神了也跟老子沒有半毛錢關係,趕緊背你的英語單詞去!」

  楊勛然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縮回了脖子。

  ……

  另一邊,老小區的次臥里,陽光將飛舞的微塵照得雪亮。


  陳涵南坐在電腦前,雙手微顫地敲打著微信語音連線。

  七點八分的綜合好評,各大論壇自發搬運的測試熱帖,像是一劑強心針,將他連續通宵數日的疲憊沖刷得一乾二淨。

  聽筒里在響了七八聲後,終於被接通了。

  「餵……涵南啊……」

  林越那微弱得如同遊絲般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伴隨著點滴架金屬滾輪滑動的脆響,以及隔壁病床撕心裂肺的低吟。

  「小越!是我!」

  陳涵南的情緒壓抑不住地亢奮,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兩隻眼睛放著熾熱的光芒:「前幾天我跟你說的那個天大的驚喜……我給你帶來了!」

  「驚喜?」聽筒里,林越的聲音透著一股被病魔抽乾所有氣力後的遲滯,但尾音依然努力帶著一絲笑意,「什麼啊……你真考上少年班了?」

  「不是!」陳涵南迫不及待地打斷他,語速快得像在開機槍,甚至帶著一絲孩童討好般的驕傲,「遊戲!我們初中在草稿紙上畫了三年的那個遊戲!我把它做成可運行的Demo了!而且我把它放上網了,拿了快八分!全網幾千個人在玩它,所有人都在夸第一關那個小風車的劇情隱喻!小越,我把它發到你那個舊平板上了,你現在……你現在能打開看看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陣極長、極安靜的沉默。

  足足過了半分鐘,聽筒里才傳來一陣塑料殼被抓起的摩擦聲,隨後是林越有些急促、顫抖的吸氣聲。

  「你……你真的把它做出來了?」

  少年的聲音帶著極度的錯愕與不真實。

  「做出來了!你快點開始玩!第一關,你打完第一關,你就全明白了!」陳涵南抓著手機,掌心裡滿是汗水。

  「好……好,護士剛給我拔了針……我看看……」

  接下來的近二十分鐘裡,聽筒那頭只有極其微弱的操作音效,間或傳來手指在平板玻璃上敲擊的細微聲響,以及林越因為劇痛而偶爾發出的壓抑悶哼。

  陳涵南屏住了呼吸,整個人神經繃得筆直,像是一個等待最終判決的死刑犯,滿心期待著摯友在通關後那聲痛哭流涕的讚嘆與認可。

  然而。

  當平板里那首悠揚淒楚的大提琴通關音樂緩緩落下的那一刻。

  電話那頭,迎來的卻是一場死寂。

  過了良久,林越蒼白疲憊的嗓音才再度響起,沒有驚呼,沒有眼淚,只有一句直白到殘忍的評價:

  「涵南……不好玩啊。」

  「……」


  陳涵南嘴角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少年眼底原本璀璨的光芒,在這一剎那,像是被狂風掐滅的蠟燭,寸寸熄滅。

  「不……不好玩?」陳涵南聲音發顫,整個人僵在椅子上,有些不可置信地抓緊了手機,「小越,怎麼會不好玩呢?那條走廊、那個小風車,還有那個被喪屍逼到絕路的設定……那全都是我們當年畫在大綱里的啊!論壇上大家都說這個氛圍神了……」

  聽筒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林越似乎在病床上極力想要坐直身子,引來了一陣劇烈的咳嗽,緩了好一會兒,少年才用那近乎沙啞的聲音,緩緩剖開了所有的偽裝:

  「涵南……遊戲,首先得是要好玩才行的啊。」

  林越靠在冰冷的病床鐵欄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醫院天井,語氣平和得像是一汪死水,卻字字誅心:

  「但你現在做的這個東西……它不像個遊戲。它更像是一個藝術品……對,沒錯,就是一個冷冰冰的、精緻的藝術品。」

  「就好像……它是專門做出來給人看的,是用來給別人展覽你的悲傷、展覽你的反抗、展覽你有多痛苦的……可它唯獨不是給人拿在手裡玩的。」

  病房裡的監護儀還在單調地滴滴作響,林越的聲音從聽筒里清晰地剖析著:

  「主角走的每一步,都在強迫玩家去看你寫在牆上的血字;每一次砍殺喪屍,都在用繁瑣的動作逼著玩家體會所謂『末世的沉重』……涵南,我握著平板,我只覺得累。我像是在被一個滿肚子苦水的人拽著領子,逼我聽他哭訴了整整半個小時。」

  「作為你的好朋友,我知道你在哭什麼,我心疼你。但如果我只是一個花錢買遊戲的普通人……我只會覺得,這東西太沉重了,太自說自話了,它根本沒有給我帶來半點快樂。」

  這一番話,像是一柄巨錘,毫無保留地砸在了陳涵南最自傲的心防上。

  陳涵南徹底沉默了。

  少年的後背死死貼著冰冷的椅背,渾身的血液一點點涼了下去。

  如果這些話是陳子然說的,他可以罵陳子然是個淺薄的快餐蝗蟲;如果這些話是網上的黑粉說的,他可以反駁對方沒有審美鑑賞力。

  可說出這番話的,是林越。

  是那個曾經跟他一起在作業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世界觀、把後輩交給他的摯友;是那個身患絕症、連肺部都擴散了癌細胞,每天打嗎啡熬著日子的瀕死之人!

  一個正在直面死亡的人,在生命倒計時的最後時刻,點開這款寄託了兩人誓約的作品,給出的評價竟然也是那句冰冷的——「像個藝術品,不好玩」。

  聽筒那頭似乎察覺到了陳涵南這窒息般的絕望與沉默。


  林越有些懊悔地苦笑了一聲,連忙在電話里打著圓場,虛弱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溫柔的安慰:

  「哎呀……涵南,你別往心裡去,其實……其實你一個人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能寫出這麼多代碼,做出這麼完整的畫面,真的已經非常非常厲害了……真的,做得已經很不錯了,比我想像的強了一萬倍……」

  聽著這句近乎施捨般的撫慰,陳涵南的手指死死扣緊了手機邊緣,指節泛出青白之色。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眼眶裡翻湧的濕意生生逼了回去。

  那股深埋在骨髓里的傲骨與執拗,在深淵的邊緣再度逆流而上。

  「不。」

  陳涵南抬起頭,那張蒼白布滿胡茬的臉上,神色變得極度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悸。他對著話筒,一字一頓地說道:

  「小越,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了。」

  「等我……我會做出一款真正好玩的遊戲給你看。」

  電話那頭的林越愣了愣,隨後傳來一陣虛弱卻急促的咳嗽聲,少年喘著氣,有些擔憂地勸道:「不用了涵南……真的不用了!還有十幾天就截止了,你別把自己逼得太狠了……我覺得現在這個樣子,已經很好啦,真的已經足夠當我的禮物了……」

  「不。」

  陳涵南眼眶血紅,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聲音低沉而顫抖,帶著不可動搖的決絕:

  「還不夠好。」

  「送給你的東西,送給那個約定的答卷……它絕對不能只是一個只能看不能玩的爛藝術品。」

  掛斷電話,次臥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陳涵南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盯著屏幕上那張7.8分的高光戰報,突然抬起手,將整份網頁徹底關掉。

  他轉過頭,看向隔壁那扇緊閉的房門,垂在身側的雙拳死死攥緊。

  這一刻,陳楚那句「遊戲最重要的是好玩」、陳子然那句「純粹找樂子」,像兩記滾燙的耳光,在他腦海深處轟然炸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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