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遊戲是好玩的

  老舊小區的走廊里,那盞昏黃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陳涵南站在主臥隔壁的門前,右手懸在半空,指節僵硬。

  屋內隱約傳來翻動試卷的沙沙聲,間或夾雜著幾聲咬筆桿的煩躁吸氣。少年盯著那塊脫漆的紅木門板,喉結劇烈滑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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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陳子然低頭。

  向一個前幾天剛在客廳跟自己扭打得滿臉是血、平日裡最看不起自己所謂「夢想」的親弟弟低頭。

  這種感覺,不亞於把骨頭一寸寸敲碎了往肚子裡咽。可是腦海深處,林越在腫瘤病房裡劇烈咳嗽、氣若遊絲的聲音,像一根燒紅的鐵釺,死死頂在他的後腦勺上——「涵南啊……你可得快一點……我大概撐不過這個夏天了……」

  二十天。

  獨立遊戲節夏季展的投遞通道只剩下最後不到二十天。

  陳涵南閉了閉眼,狠下心,屈起食指,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

  「篤、篤。」

  屋內的翻書聲驟停。

  「門沒鎖,老爹你直接進,我正算最後一道物理大題呢……」陳子然咬著筆帽的聲音含糊不清地傳出來。

  陳涵南推開門,身子側著擠了進去。

  屋裡的光線很亮。陳子然桌上架著一盞大功率護眼檯燈,把整張堆滿試卷的桌面照得雪白。聽到腳步聲不對,陳子然猛地轉過頭。

  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陳子然嘴裡咬著的筆帽「啪嗒」一聲掉在草稿紙上。

  少年的眼神迅速從困惑轉為戒備,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臂環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習慣性的譏誚:「喲,大製作人。不在次臥拯救世界,跑我這小廟裡來幹什麼?先說好,我可沒動你的寶貝外賣,垃圾我也倒了。」

  陳涵南站在原地,雙手死死插在運動褲口袋裡,十指摳得手心發青。

  他看著弟弟臉上還沒徹底散盡的淡淡淤青,胸膛微微起伏。

  「……有空嗎?」

  三個字,乾澀得像是生鏽的鐵片在地面摩擦。

  陳子然挑了挑眉,沒接話,只是用一種看稀奇動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他。

  陳涵南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把插在兜里的手拿了出來。他手裡捏著一個黑色的U盤,走到書桌前,動作極其僵硬、甚至有些發顫地將U盤輕輕放在陳子然攤開的物理試卷旁。

  「遊戲……我想請教你。」

  陳涵南低著頭,視線死死盯著桌面上的電磁感應示意圖,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撕扯他單薄的自尊:「我改了一個星期,還是被罵。貓貓今天不玩遊戲……那個測評人說得對,我平時不怎麼玩遊戲,我不懂普通玩家到底要什麼。老爹說……你玩得多,你理解深。」


  說到最後幾個字,陳涵南的耳根已經紅得快要滴出血來,但他沒有把手收回去,整個人筆直地站在那裡,等待著預料之中的嘲弄與落井下石。

  陳子然坐在轉椅上,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他盯著那個小小的黑色U盤,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把腦袋垂到胸口、渾身緊繃得像塊鐵板的親哥。

  在陳子然的印象里,陳涵南永遠是那副清高、孤僻、不可一世的模樣。在楚家的時候是高高在上的尖子生,回來後是自命不凡的「殉道者」。他甚至做好了陳涵南會一頭撞死在南牆上也不回頭的準備。

  可現在,這個滿身是刺的人,居然真的把自尊砸爛在地上,跑來向他這個初三學生求助。

  陳子然的嘴角抽了抽。原本打好腹稿的那些刻薄爛話、冷嘲熱諷,在這一瞬間像是被卡在了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煩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雞窩頭,抓起桌上的紅筆在草稿紙上亂畫了幾道,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操……老爹真是天天給我找麻煩。」

  陳子然嘟囔了一句,雖然嘴上罵罵咧咧,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他一把將攤開的物理大題卷推到一旁,扯過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極其粗暴地把那個黑色U盤插進了接口。

  「站著當門神啊?拉個凳子坐下!」

  陳子然瞪了他一眼,手指在觸控板上劃拉得飛快:「先說好,老子可不是同情你。老爹給了你三萬塊錢,那裡面有我一半的伙食費!我這是為了監督不良資產回收!」

  陳涵南眼皮一顫,心頭那塊死死懸著的巨石,悄無聲息地往下落了半寸。他拉過門後的小塑料凳,在書桌旁坐了下來。

  電腦屏幕亮起,【v0.4.2】的測試版本進入加載界面。

  陳子然戴上耳機,十指搭在鍵盤上。隨著遊戲的推進,少年的眉頭越擰越緊,臉上的嫌棄幾乎要凝成實質。

  「停停停!你這第三關的BOSS戰是在搞什麼封建迷信?!」

  陳子然一把摘下半邊耳機,指著屏幕上的一堆亂碼般的粒子特效破口大罵:「你看這判定框!怪物揮刀的動作在前,傷害判定在後,整整差了零點三秒!玩家看著刀還沒落下來呢,血條先空了一半,這特麼叫『深沉的絕望』?這叫穿模BUG!還有你這個武器掉落機制——」

  陳子然拿過紅筆,直接在陳涵南帶過來的設計草稿紙背面飛快地畫了一條曲線:

  「肉鴿遊戲的底層邏輯是『賭狗心理』和『正反饋循環』!玩家辛辛苦苦打完精英怪,圖的是什麼?圖的是開箱那一瞬間金光閃閃的爽感!你倒好,打完兩隻移速八百邁的變異喪屍,箱子裡開出來半塊發霉的麵包和一個攻擊力加1的破鐵釘?你當玩家是在你這兒體驗鄉村變形計呢?!」


  陳涵南愣愣地聽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下意識地想要辯解:「可是現實末日裡,物資就是這麼匱乏的,那個麵包是我設計的隱喻……」

  「隱你個大頭鬼的喻!」

  陳子然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甚至用筆桿狠狠戳了戳桌子:「陳涵南你腦子清醒點!玩家花時間點開你的遊戲,是來找樂子的,不是來聽你講大道理的!你連最基礎的正反饋曲線都沒做出來,你隱喻給鬼看啊?!你想讓人看懂你的故事,你首先得讓人願意玩下去!第一關就把人勸退了,你後面哪怕寫了一部《紅樓夢》,它也是一坨沒人翻開的廢紙!」

  陳子然這番毫不留情、粗暴直白的剖析,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把陳涵南這幾天所有虛浮的自命不凡,一層層割得乾乾淨淨。

  但奇怪的是,陳涵南這次沒有發火,也沒有摔門。

  他看著草稿紙上陳子然隨手畫出的那條爽點波動曲線,眼神由最初的難堪,漸漸轉化成了一種醍醐灌頂般的震動。

  陳子然是真正沉浸在遊戲世界裡長大的孩子,他太清楚一把槍射出去該有什麼樣的後坐力、一次升級該給玩家什麼樣的感官刺激。

  「那……這裡應該怎麼改?」陳涵南握著筆,身子前傾,語氣里終於徹底褪去了防備。

  陳子然挑了挑眉,拉過鍵盤,啪啪敲打了幾下:「把這些又臭又長的新手彈窗全刪了!把開局的攻擊判定重做,增加受擊硬直!武器掉落不能全是垃圾,必須在第二波怪之前給一把高爆發的群攻武器,讓玩家嘗到割草的甜頭,然後再把怪物的機制複雜化……」

  昏黃的檯燈下,兩兄弟破天荒地坐在一起。

  一個飛快地提著來自資深玩家的毒舌建議,一個埋著頭在紙上瘋狂記錄、修改著底層代碼的數值平衡。原本水火不容的房間裡,只剩下鍵盤的敲擊聲和偶爾急促的探討聲。

  ……

  第二天一早,改造正式開始。

  陳涵南徹底推翻了前幾個版本的堆料邏輯。他刪掉了那些華而不實的全屏震顫,把重心死死扣在陳子然提出的「操作平滑度」和「即時正反饋」上。

  而陳子然,則順理成章地成了唯一的全職體驗者。

  每天下午放學一回到家,陳子然鞋子一蹬,連書包都沒放穩,就鑽進次臥一屁股坐下。

  「不行!這段跳躍後搖太長了,砍掉兩幀!」

  「這把散彈槍的音效太軟了,跟特麼滋水槍一樣,換個帶低音炮的重金屬轟鳴!」

  「哎!這一波連擊舒服了!留著,這個流派可以做大!」

  陳涵南像是一個最聽話也最拼命的匠人,兩隻眼睛熬得通紅,陳子然提出一條,他就改一條。


  然而,改造進行到第四天,一個極其現實且致命的難題,狠狠砸在了兩兄弟面前。

  資產不夠了。

  陳涵南之前買的美術和音效包,主要是寫實陰鬱風,現在要按照陳子然的建議增加流暢的受擊反饋特效、重構幾套高爽感的武器模組,需要購買一套國外獨立引擎頂級的打擊感插件,以及幾套高精度無損音效庫。

  次臥里,電腦屏幕停留在結算頁面。

  【所需費用:¥12,800.00】

  陳涵南看著自己銀行卡里剩下的幾十塊錢餘額,嘴唇咬得發白。之前老爹給的三萬塊,扣掉伺服器租用、正版軟體授權和前期的資產包,早就見底了。

  陳子然雙手插兜站在後面,看著那一萬多塊錢的帳單,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怎麼辦?」陳涵南聲音沙啞。

  陳子然翻了個白眼,抬腳踹了踹他的椅子腿:「還能怎麼辦?家裡就一個金主爸爸,找老爹去啊!」

  「老爹已經給了三萬了……」陳涵南有些退縮。在楚家,每一分錢的支出都要寫詳細報告、甚至要被楚秋月當面審查動機,他骨子裡對「要錢」這件事有著極度的應激。

  「廢什麼話,走!」

  陳子然一把拽住他的連帽衫後領,強行把陳涵南從椅子上拖了出來。

  客廳里,陳楚正繫著圍裙,剛把洗好的青菜放進瀝水籃。看到兩個兒子一前一後從次臥挪出來,陳楚擦了擦手上的水,挑眉看著他們:「怎麼了?又打架了?」

  「沒打架!」陳子然往前跨了一步,理直氣壯地伸出手,「老爹,申請追加投資!遊戲改到關鍵期了,缺一套核心打擊感插件和音效包,差一萬三!」

  陳楚愣了一下,目光越過陳子然,落在了後面神色極其侷促、甚至有些抬不起頭的陳涵南身上。

  看著大兒子那副窘迫的模樣,陳楚沒有立刻掏手機,而是解下圍裙,拉開餐桌旁的椅子坐下。

  「先別談錢。」陳楚指了指次臥,「改了四天了,弄成什麼樣了?帶我去看看。」

  十分鐘後,次臥里。

  陳楚戴著平光老花鏡,坐在了電腦前。陳涵南站在左邊,雙手緊緊摳著衣角,緊張得手心全是汗;陳子然則靠在門框上,雙臂抱胸,一副等著看大作鑑賞的得意神情。

  黑屏閃過,遊戲啟動。

  有了陳子然前幾天的把關,這一次的體驗確實比之前那坨「坐牢工業廢品」順暢了太多。主角走位不再卡頓,揮鏟子有了明顯的風聲呼嘯,擊倒喪屍時也有了還算清脆的骨裂聲。


  陳楚握著滑鼠,耐心地玩通了第一關,甚至在第二關撐了整整八分鐘,才因為被怪群合圍而倒下。

  屏幕暗去。

  陳涵南的呼吸幾乎停滯了,眼神里滿是希冀與忐忑地看著父親。

  陳楚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靠在椅背上思索了片刻。

  「比起上次……確實能玩了。」陳楚緩緩開口,神色平靜。

  陳涵南剛要鬆一口氣,陳楚接下來的半句話,卻像一盆冷水當頭潑下:

  「但老實說,做的其實還行,就是……不好玩。」

  站在門邊的陳子然也愣住了:「老爹,這手感比之前好十倍不止啊,怎麼還不好玩?」

  陳楚轉過頭,看著兩個神情錯愕的兒子,語氣放得很平緩,卻字字帶著屬於成年人審視娛樂產品的底層直覺:

  「手感是順了,也沒那麼多BUG了。但整個過程,我感受不到快樂。我只覺得它像一份工整的作業,每走一步,我都能感覺到作者在背後拿鞭子趕著我,非要讓我體會末日的沉重,非要讓我感受絕望。」

  陳楚站起身,拍了拍陳涵南僵硬的肩膀,眼神極度認真:

  「涵南,你記住了——遊戲最重要的是好玩,其他所有的東西,都是次要的。」

  陳楚指著屏幕上那一灘暗紅色的像素血跡,字字如鐵:「在這個世界上,遊戲首先只是個遊戲,它不是什麼高不可攀、非要教育別人的藝術品!大眾玩家上一天班、上一天學,累得半死打開電腦,圖的是快樂,圖的是宣洩!藝術性是好玩之後的附加值,而不是逼別人坐牢的遮羞布!所以,先把『好玩』做出來,再說其他的!」

  說完,陳楚從兜里摸出手機,當場給陳涵南的微信轉了【¥15,000.00】。

  「錢轉過去了,多給兩千當生活費。」陳楚神色自若地朝外走去,「怎麼把『好玩』做出來,你們倆自己琢磨去吧。」

  ……

  老爹這一番話,像是一道驚雷,直接把旁邊的陳子然給劈醒了!

  陳子然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兩顆燈泡,一把抓過轉椅上的陳涵南:「臥槽!老爹說得太特麼對了!!我終於知道缺什麼了!!」

  少年興奮得滿臉通紅,整個人像是打了興奮劑一樣手舞足蹈:「我們之前的思維全被你那個破故事給局限死了!我們為什麼非要做成這種苦大仇深的純寫實末日?!」

  陳子然撲到電腦前,拉開草稿紙,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我們應該加入狂歡機制!老爹說得對,遊戲就是為了好玩!我們在第二關直接加入一套『腎上腺素過載』系統!主角只要連續擊殺五隻喪屍,不僅不消耗體力,手裡的武器直接變成加特林機槍,或者噴火器!再配上高燃的電音搖滾BGM!讓玩家從被虐的狗,瞬間反轉成全圖橫著走的死神!這種極致的割草快感,絕對能把所有差評全特麼炸碎!!」


  陳子然越說越激動,抓著陳涵南的胳膊拼命搖晃:「聽我的!把後面那些悲劇劇情全砍了!改成純粹的爽游!只要加入這套機制,我保證這個Demo能在論壇封神!」

  然而。

  在這一片近乎癲狂的興奮中,陳涵南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少年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陰沉得可怕。

  他看著手舞足蹈的陳子然,耳邊迴蕩著「加特林」、「割草」、「把劇情全砍了」這些輕佻的字眼,胸口那團剛剛被撫平的火氣,毫無預兆地再次轟然爆發!

  「我不加。」

  陳涵南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淬了冰。

  陳子然手上的動作猛地一僵,愣愣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陳涵南一把甩開陳子然抓著他胳膊的手,眼眶通紅,咬牙切齒地低吼出聲:

  「我說了,我不加!!」

  「陳涵南你腦子有病吧?!」陳子然也火了,指著電腦屏幕,「老爹剛才的話你聾了沒聽見嗎?好玩!要好玩!你按我這套改,絕對好玩十倍!」

  「去他媽的純好玩!!」

  陳涵南猛地跨前半步,像是一頭被觸犯了逆鱗的野獸,指著桌角那個紅黃相間的小風車,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遊戲有它自己的價值!它不只是像個妓女一樣去無底線迎合你們這些只想要爽感的腦殘玩家!它不僅僅只要好玩就行!!」

  陳涵南胸口劇烈起伏,聲音撕心裂肺:「你懂個屁啊陳子然!林越在病床上,他每天看著窗外的樹葉掉光,他是在等一個能跟他靈魂對話的世界!他不是要看一堆無腦的加特林在屏幕上突突突!如果把它改成那種毫無邏輯、純粹為了割草而割草的快餐垃圾,那我和他這三年算什麼?!我們受的苦算什麼?!那這款遊戲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這番尖銳、激烈的咆哮,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陳子然的臉上。

  陳子然僵在原地,臉色在一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少年的眼神一點點變冷,最後化作了一種極度的失望與嘲諷。

  「行。」

  陳子然深吸了一口氣,冷笑出聲,緩緩往後退了一步:「陳涵南,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抱著你那些狗屁不通的所謂『價值』和『藝術』過一輩子去吧!」

  陳子然一把抓起桌上屬於自己的紅筆和草稿本,狠狠摔在門框上:

  「老子真特麼是犯賤,大清早不刷題跑來伺候你這個油鹽不進的瘋子!愛改不改!你愛做成什麼垃圾就做成什麼垃圾!以後你的破事,老子要是再插手管一下,我陳子然跟你姓!!」


  「砰!!」

  次臥的房門被重重甩上,巨大的關門聲震得整棟樓道仿佛都顫抖了一下。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冷寂。

  陳涵南站在電腦前,渾身發抖,眼眶裡的淚水終於無聲地滾落下來。他看著緊閉的房門,又看著屏幕上那行暗紅色的代碼,死死咬緊了下唇,直到滲出血來。

  ……

  那天之後,出租屋裡原本緩和下來的氣氛,再次跌回了冰點。

  陳子然徹底把陳涵南當成了空氣。每天放學回家,房門一反鎖,戴上降噪耳機死磕中考壓軸題,連看都不往次臥看一眼;吃飯的時候更是端著碗坐在陽台吃,絕不跟陳涵南坐同一張桌子。

  而陳涵南,也沒有再去敲過弟弟的房門。

  在拿到了陳楚追加的一萬五千塊後,他沒有買陳子然推薦的重火力割草模組,而是買下了那套頂級的物理碰撞與受擊反饋引擎。

  他在次臥里坐了整整七天七夜。

  這一次,他沒有完全順從陳子然的「無腦爽」,也沒有退回最初「反人類的純硬核」。

  在生與死的夾縫中,在老爹那句「遊戲首先得是個遊戲」和摯友病床前的倒計時之間,這個十八歲的少年,用一種近乎剝皮抽筋的方式,在黑暗中瘋狂地尋找著平衡——

  他保留了末日壓抑冰冷的敘事基調和沉重的隱喻,但聽取了陳子然之前關於操作平滑度的所有建議;

  他沒有加入加特林,但他重做了武器的連擊反饋與招架判定,讓每一次反抗都精準而有力;

  他將開場的公廁死胡同,改成了一條在暴雨中若隱若現的狹長逃生走廊,並在走廊盡頭的廢墟角落裡,放上了一個微弱旋轉的、紅黃相間的小風車作為存檔點。

  七天後的深夜。

  【v0.5.0_Final_Demo】正式打包生成。

  陳涵南眼窩深陷,下巴上長滿了青黑色的胡茬。他沒有再在論壇發帖反駁任何一條評論,只是默默地將安裝包推上了獨立遊戲專區,隨後關掉電腦,脫力地倒在了行軍床上。

  翌日清晨。

  陽光穿透薄霧,斜斜地灑在次臥雜亂的桌面上。

  陳涵南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震動聲驚醒。

  他揉著酸脹發痛的眼睛,有些麻木地坐起身,拿起手機,點開了測試服的開發者後台。

  在看清屏幕的那一剎那,少年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沒有漫天的叫罵,沒有「工業垃圾」的刷屏。


  評分欄上,原本刺目的2.1分,赫然跳動到了【7.8分】!

  評論區被一條條嶄新的長評迅速頂上首頁:

  【臥槽……作者換人了?!這還是前幾天那個反人類的折磨神作嗎?!】

  【手感太絲滑了!招架成功時的那個金屬頓挫感簡直神了!打出了魂類遊戲精髓的味道!】

  【第一關的節奏改得太妙了!走廊盡頭看到那個小風車的時候,配上突然響起的大提琴純音樂,我一個大老爺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雖然還是很難、很壓抑,但這次真的能玩進去了!能感覺到製作者藏在絕望底下的那股倔勁兒!瑕不掩瑜,非常有潛力的國產獨立獨苗!坐等遊戲節正式版!!】

  陽光落在屏幕上,泛著溫暖的金芒。

  陳涵南呆呆地看著那滿屏的認可與讚賞,眼眶一點一點變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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