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爭辯沒有意義
醫院急診科的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白熾燈光把整條走道照得亮白而冷清。
孫雪蓉、徐子昂和奶奶坐在急診室門口的塑料排椅上,在急救推車的輪子聲和遠處診室傳來的咳嗽聲中等待著醫生的診斷結果。
醫生終於從急診室里走出來。
她摘下掛在耳邊的聽診器,目光在走廊里那幾個人身上掃了一圈。她看上去四十歲出頭,白大褂的下擺隨著她走路的動作微微擺動,臉上的表情帶著急診科醫生特有的那種見怪不驚的平淡和職業性的耐心。孫雪蓉立刻站了起來,快步迎上去。
「醫生,他怎麼樣了?」
「沒什麼大問題。」
醫生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確診過的結論,「主要就是吃的東西太稀了,導致腸胃不適,加上老人家腸胃功能本身就弱,拉的次數太多身體有些虛脫。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問題,那些食物的刺激性有點強了。」
「刺激性?」孫雪蓉皺了一下眉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本能的困惑,「沒有啊,我們吃的就是粥,很清淡的,全是青菜做的……」
「你們這些天吃過什麼?有沒有什麼需要忌口的?」
醫生的目光在孫雪蓉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旁邊的徐子昂和奶奶身上。
孫雪蓉被她這麼一問,遲疑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不確定性,像是在試圖確認一個她自己也不太確定的事實:「就吃了一點粥,很清淡的青菜粥,沒有什麼刺激性的東西。只是……」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該不該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只是什麼?」
「有些粥是放過夜的,我怕浪費糧食,就把剩下的粥重新熬了好幾遍,又加了新的米進去一起煮。應該……
不至於吧?」
她的語氣越說越沒有底氣。
醫生聽完之後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變化,她只是用一種「那就對了」的平淡語氣給出了結論:「那就是你們的粥放得太久了,多半已經壞了才會刺激腸胃。老人家本來就腸胃功能退化,吃那种放了過夜的粥,很容易出問題。」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孫雪蓉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個調,帶著一種被否定了之後急於為自己辯護的急切,「我每頓都仔細檢查過的,粥沒有餿味,而且我重新熬了好幾遍……」
醫生看了她一眼,沒有再爭辯。
她在急診室門口站定,用一種公事公辦但也不乏幾分真誠勸告的語氣說道:「不管怎麼樣,為了老人的安全,之前吃的東西,全給他扔了吧。」
她看了一眼徐子昂,又看了一眼坐在排椅上沉默不語的奶奶,最終還是沒忍住多說了幾句,「你們年輕人啊,要看著老年人,不要讓他們什麼東西都吃。
老年人畢竟不比年輕人,什麼都吃只會害了自己。
特別是你們那個粥都放過夜了又混合在一起熬著喝,隔夜的粥反覆加熱只會增加有害物質的濃度,不是熱一熱就能解決的事。」
「可是,浪費食物是不對的。」孫雪蓉幾乎是脫口而出。
醫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她看著面前這個在急診室門口還在堅持「不能浪費」的女人,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浪費?你要是學會浪費那一碗粥,也用不著來醫院浪費這二百塊錢掛號費和急診費,更不用浪費藥物資源。
不浪費食物,你跑醫院來浪費藥物?」
她說完之後沒有再停留,轉身朝走廊盡頭的醫生辦公室走去,最煩這種傻逼,讓你別吃就別吃唄,你比我懂?
白大褂的下擺在轉角處一閃就不見。
留下四個人面面相覷地站在那裡。
直播間的彈幕在醫生離開之後迎來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噴發。
「早就說了不能吃,你們非要說人家節約、說現在的年輕人不能吃苦。
現在好了,吃得大人進醫院,節約了一個星期的菜錢,一頓飯給干醫院裡來了,還得倒貼二百塊掛號費。」
「醫生說得沒錯,節約糧食,但是不節約藥品。這帳算不明白嗎?」
但也有人依然固執地守著另一套邏輯。
「現在的年輕人生活過得太好了,一點都不知道節約糧食。」
「我們那時候哪有這條件,粥放了個把星期,熱一熱不照樣吃,也沒見誰進醫院。」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不能吃苦,一點爛菜葉子就要死要活的。」
這條彈幕立刻引來了鋪天蓋地的反駁:
「什麼叫年輕人不能吃苦?合著不吃餿了的飯就是不能吃苦?你管那叫吃苦,你那叫慢性自殺你知不知道?」
而在一片爭執聲中,一條帶著絕對理性的彈幕緩緩飄過屏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裁決感。
「我只知道,每一滴糧食都是我們農民的血汗,不能浪費。
浪費就是漢奸,是叛國賊。」
這頂帽子扣下來之後,彈幕里原本還在爭辯的聲音忽然安靜了那麼一小會兒,像是在那行字面前集體被堵住了嘴,短暫的沉默中翻滾著無人敢於反駁的權威。
孫雪蓉一個人坐在急診室門口的塑料排椅上。她沒有說話,肩膀輕微地聳動著,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不是因為心疼那二百塊錢,不是因為覺得自己理虧,而是一種複雜的、混雜了委屈和困惑的情緒,她明明是在踐行節約的美德,明明是在用自己認為最正確的方式來度過這三天的挑戰,她節儉、勤快、把所有能吃的東西都物盡其用。
怎麼到頭來,卻讓爺爺進了醫院?
奶奶看著她哭成那個樣子,心裡過意不去。
畢竟這幾天雪蓉確實忙前忙後,撿菜葉子、熬粥、打掃衛生,一刻也沒閒著。
她走上前去,把手放在孫雪蓉的肩膀上,用一種低低的、帶著撫慰的聲音說道:「沒事雪蓉,不是你的錯。你也不想這樣的,我們都知道你是為了大家好。」
爺爺躺在病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但也跟著點了點頭,聲音虛弱但溫和:「對啊雪蓉,老頭子我身體硬朗得很,沒啥大事,你別哭了。哭壞了身子不值當。」
徐子昂站在病房角落的陰影里看到這一幕,撓了撓後腦勺。
他知道自己多少也該說點什麼。
畢竟他在這件事裡也不是完全清白的,如果當時他接過那碗粥喝了,爺爺就不用替他擋這一劫。
他邁步走上前去,站在孫雪蓉面前,微微低著頭,用一種誠懇的、主動攬責的語氣開口說道:「孫阿姨,都是我的錯。是我不應該讓爺爺吃那個粥。要是當時我吃了,就沒那麼多事了。」
孫雪蓉緩緩抬起頭來,眼圈通紅,目光落在徐子昂臉上。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用一種仿佛忽然抓住了某個邏輯出口的語氣說了一句。
「是啊,你當時為什麼要讓爺爺吃呢?如果你吃了,不就沒那麼多事了嗎?」
空氣安靜了下來。
孫雪蓉的思路在這一刻變得極其清晰,年輕人身體好,吃了肯定沒事。
如果徐子昂當時把那碗粥喝了,一切問題都不會發生。
既不用浪費食物,又不用讓爺爺進醫院,省了錢,省了事,也省了大家現在站在這間病房。
她說的每一個字在她自己的邏輯體系里都站得住腳,合情合理,找不出任何破綻。
她想的很透徹,想的很明白。
徐子昂站在原地。他的目光從孫雪蓉臉上緩緩滑過,確認著她的表情,確認著她是不是在開玩笑,是不是在說一句氣話。
他看到的那張臉上沒有任何開玩笑的痕跡。
徐子昂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張開的嘴一時沒法合攏,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的聲響。
不是,我客氣一下,你真以為是我的錯啊?
只是……
徐子昂沒有爭辯太多,反正爭辯到最後,肯定都是他的錯,要不然他就要出去滾出去打工,出去自己掙飯吃,爸爸媽媽幹活多辛苦了……
爭辯沒有意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