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鮮味不是砸出來的，是一點點墊上去的
陳奇看著屏幕。
「謝謝宋教授。」
宋時微換鞋，聲音淡淡。
「別謝早了，你要是被爺爺訓，我不會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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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問我為什麼接近他，我怎麼答？」
宋時微停住。
陳奇看著她。
「說為了你？」
宋時微眼睫動了動。
「你自己看著辦。」
門關上前，她又補了一句。
「還有，明天的早餐別放太甜。」
陳奇笑了。
「遵命。」
第二天清晨五點二十。
陳奇準時出門。
瀾庭公館到濱河公園有一段距離，他沒有打車，直接慢跑過去。
這個時間天還沒亮透，江邊帶著涼意，路燈把濕潤的石板照得發亮。
濱河公園東門外，已經有幾個晨練老人。
有人壓腿，有人遛彎，還有人提著收音機放戲曲。
陳奇沒有四處張望。
他先沿著公園外圍跑了一圈。
三公里。
六公里。
十公里。
公園路線不複雜。
東門入，沿河道往南，繞過一座小橋，再從林蔭道折回。
石桌區在路線中段，旁邊有一排銀杏樹，清晨人少，視野開闊。
六點十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從東門走進來。
深灰運動外套，黑色長褲，腳上是一雙磨損不輕的跑鞋。
他身形不算魁梧，腰背卻直，走路時肩膀不晃，步子穩。
陳奇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宋柏年。
老人沒有熱身太久，活動肩頸、壓了壓腿，隨後沿河道開始慢跑。
配速不慢。
大概每公里六分左右。
陳奇沒有靠近。
他在另一條岔路上跑完自己的訓練，記下老人經過石桌的時間。
三公里結束，宋柏年停在石桌旁，做拉伸，喝水，休息十五分鐘。
然後離開。
整個過程，精確得像寫進了日程表。
第二天，陳奇又去了。
這次他換了入口。
依舊沒有靠近。
他觀察的不是老人，而是路線。
哪段路人多，哪段路路面不平，哪處轉彎視野盲區大，哪張石桌是宋柏年習慣休息的位置。
王浩在寢室群里看見陳奇早起運動打卡，直接炸了。
【王浩：奇哥，你最近是不是準備參加馬拉松？】
【周野：他配速比我還穩。】
【李承安：連續兩天五點多出門，目的性強。】
【王浩：不會真是退休市場調研吧？】
【陳奇：你們復盤表寫完了嗎？】
群里瞬間安靜。
十秒後。
【王浩：周野，我忽然覺得清晨空氣不錯，咱們也該鍛鍊。】
【周野：你先把炸雞放下。】
【李承安：王浩晨跑的概率低於鵝腿主動飛進他嘴裡。】
【王浩：你們對我有偏見！】
陳奇沒再回。
他開始試菜。
第一晚，低鹽版燉獅子頭。
傳統獅子頭講究肥瘦比例，肥肉少了容易柴，多了老人吃不動。
陳奇把豬肉比例調成三肥七瘦，又加入少量馬蹄碎和豆腐，降低油脂感。
鹽量用電子秤精確到克。
湯底不用重油，先用雞架焯水，再加菌菇小火吊鮮。
第一鍋出鍋，宋時微被他喊來試吃。
她夾了一小塊，咬下去，沒立刻說話。
陳奇坐在對面，筆已經放在手邊。
「幾分？」
「七分。」
「問題。」
「口感松，湯底鮮味夠，但獅子頭本身沒掛住味。」
陳奇馬上記下。
「還有？」
宋時微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別像論文答辯？」
「不能。」陳奇說，「答辯還有二辯，爺爺未必給我二次機會。」
宋時微忍了忍，沒忍住笑。
「那你繼續。」
第二晚，軟兜長魚。
長魚處理起來麻煩，火候差半步，腥味壓不住，肉也容易老。
陳奇跑了兩家市場，才買到合適的鱔魚。
洗、燙、劃絲、控水。
鍋里熱油不多，蔥姜爆香，長魚下鍋後翻炒時間只按秒算。
宋時微嘗了一口。
「這道你別做。」
陳奇停筆。
「為什麼？」
「技術難度高，翻車風險大。」
「客觀評分。」
「七點五。」
「比昨天高。」
「風險比昨天高兩倍。」
宋時微把筷子放下，「爺爺如果吃出腥味，你後面三句話都不用說了。」
陳奇點頭。
「列入備選，不作為首選。」
宋時微看著他。
「你還真聽勸？」
「聽專業試吃員意見。」
「試吃員沒有工資？」
「可以結算。」
宋時微警惕地看他。
「你又想幹什麼？」
陳奇把一隻小碗推過去。
「薺菜餛飩，第三道。」
宋時微看著那碗餛飩，沉默兩秒。
「你管這叫結算？」
「低鹽低油，薺菜多，肉少，湯底菌菇吊鮮。」
陳奇一本正經，「試吃員專屬夜宵。」
宋時微本想拒絕。
可清湯的香氣飄上來，薺菜的清香不搶味，餛飩皮薄，個頭不大，剛好一口。
她拿起勺子。
「只嘗兩個。」
十分鐘後。
碗空了。
陳奇看著空碗，又看向她。
宋時微放下勺子，表情冷淡。
「今天運動量大。」
陳奇點頭。
「明白。」
「你明白什麼？」
「宋教授為了科學評價，主動擴大樣本。」
宋時微耳根微紅。
「閉嘴。」
……
第三晚，陳奇沒急著做菜。
他去了老城區一家老字號。
店不大，門口掛著舊木牌，裡面坐著不少熟客。
後廚師傅姓錢，六十多歲，年輕時做過淮揚菜，後來嫌酒店規矩多，自己開了小館。
陳奇提前打電話約了時間，帶著自己的試菜記錄過去。
錢師傅翻了兩頁，抬頭看他。
「小伙子，你這是給老人做壽宴？」
「見長輩。」
「女朋友家？」
陳奇點頭。
錢師傅笑了。
「怪不得，一般人做飯哪用得著記鹽量？」
陳奇把問題說了一遍。
「老人血壓血糖不太好，口味偏清淡，又挑傳統味。
少鹽以後味道容易空，我想請教吊湯。」
錢師傅看了他幾秒。
「你這課不便宜。」
「多少錢？」
「一千二，含食材。」
陳奇直接掃碼。
錢師傅愣了下。
「你不砍價？」
「能學到真東西，就值。」
「行。」錢師傅把圍裙丟給他，「先洗手。
別站著像來聽講座，廚房裡學東西靠眼睛和手。」
這一晚，陳奇學到的不是炫技菜譜。
而是怎麼在少鹽條件下，把鮮味往上提。
菌菇先干煸出香，再入水。
火腿邊角只取一點，吊味不搶味。
蝦皮要先沖洗去咸，再用小火烘乾。
雞架不能久煮到渾，湯要清，味要托住。
錢師傅一邊做，一邊罵。
「年輕人做飯最愛猛放調料，鹽一多，誰都說香。」
「老人吃飯不能這麼糊弄。」
「鮮味不是砸出來的，是一點點墊上去的。」
陳奇記得認真，手上也快。
錢師傅看著他處理食材，忍不住多瞄了兩眼。
「你真不是學廚的？」
「大學經管的。」
「經管？」錢師傅樂了，「現在談戀愛門檻這麼高？見個爺爺還得跨專業。」
陳奇把菌菇切好，放進盤裡。
「沒辦法。」
「怕老爺子不同意？」
陳奇手上動作沒停。
「怕他覺得我對她不夠認真。」
錢師傅沒再開玩笑。
等陳奇走時，他把半袋干菌菇塞給陳奇。
「拿去練，少放鹽，別逞能。」
陳奇道謝。
回到瀾庭公館，宋時微已經在1801等他。
她手裡拿著學生論文，眼鏡架在鼻樑上，坐姿端正得像在開組會。
聽見門響，她抬頭。
「學完了？」
「嗯。」
「花了多少？」
「一千二。」
宋時微眉頭一皺。
「就為了學吊湯？」
「還有食材。」
「陳奇。」
「這錢花得值。」陳奇把袋子放進廚房，「我不是買菜譜，是買少走彎路。」
宋時微看了他好一會兒。
「你準備到哪一步？」
陳奇洗手，回答得平靜。
「準備到我能準備的最好一步。」
「如果爺爺還是不認可你呢？」
「那就聽他為什麼不認可。」
「如果他說年齡差，說身份，說你現在還是學生？」
「他說得都對。」
宋時微怔住。
陳奇擦乾手，走到她面前。
「我十九歲，這點改不了。
你是教授，我是學生，這點也改不了。」
「所以我不跟他爭這些。」
「我能展示的只有真實的談吐、生活、能力，還有我對你是不是負責。」
宋時微低頭看著論文，半天沒翻頁。
過了片刻，她低聲說：「別讓我爺爺看出你在裝。」
「那就不裝。」
「他會突然問很尖銳的問題。」
「問就答。」
「他也可能一句話不給你留面子。」
「老人考晚輩，正常。」
宋時微抬眼看他。
「你心態倒好。」
陳奇笑了笑。
「我又不是去搶人。」
「那你去幹什麼？」
「去告訴他。」陳奇停頓一下，「你跟我在一起，不是吃虧。」
宋時微的手指捏緊論文邊角。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她起身，拿起包。
「明天別熬夜。」
「好。」
走到門口，她又停住。
「薺菜餛飩可以。」
陳奇眼神一動。
「幾分？」
宋時微沒有回頭。
「第三次那碗，八點五。」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
陳奇低頭看著自己的試菜本，在薺菜餛飩那一頁寫下三個字。
【主路線。】
第四天清晨。
陳奇五點二十五到達濱河公園。
他這次沒有躲遠。
十公里訓練路線調整完成。
前半段跟公園河道重合，後半段從南側繞回東門。
這樣既符合他的日常訓練，也不會顯得像專門堵人。
背包里放著一隻保溫盒。
低糖薺菜餛飩。
餛飩皮薄，餡里薺菜占比提高，豬肉只取瘦中帶一點肥，湯底用菌菇、少量火腿邊角和雞架吊鮮。
鹽量控制在陳奇試過的最低舒適線。
不寡淡，也不刺激。
六點零八。
晨霧沿著河面浮起。
六點十分。
宋柏年準時從東門進來。
陳奇低頭繫鞋帶。
等老人開始跑，他才從後方二十米外跟上。
二十米。
不近不遠。
不會打擾，也不會像故意躲。
宋柏年的步頻穩，呼吸穩，跑姿沒有七十歲老人常見的拖沓感。
陳奇保持自己的節奏。
一百米。
五百米。
一公里。
前方的宋柏年忽然加快了步頻。
原本平穩的配速，猛地往上提。
河邊風一吹，老人的外套衣角向後揚起。
陳奇眼神微動。
這是發現他了。
而且，不準備裝沒看見。
宋柏年沒有回頭，只把速度一點點壓上去。
六分。
五分四十。
五分二十。
陳奇的腳步落在石板路上，聲音輕而穩。
他沒有追上去。
也沒有落下。
二十米的距離，被他牢牢咬住。
晨跑的路人被兩人帶起的風驚得回頭。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一個身高腿長的年輕人。
沿著濱河公園的河道，一前一後，把清晨的空氣跑出了火藥味。
宋柏年的背影沒有半分停下來的意思。
前方石橋越來越近。
橋後是整段路線里最長的緩坡。
陳奇呼出一口氣，腳下仍然沒亂。
下一秒，宋柏年竟再次提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