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落日與晚風（一）

  試衣間的門打開。

  宋時微穿著米白色外套走出來時，陳奇抬眼看了過去。

  店裡的燈光落在她肩頭，米白色壓住了她平時身上那種清冷距離感，又把她的膚色襯得更乾淨。

  她懷裡還抱著那隻戴眼鏡的小兔子。

  兔子一本正經。

  她也一本正經。

  陳奇沒忍住笑了一下。

  宋時微抬眸。

  「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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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什麼。」

  「說。」

  「我在想，這隻兔子今晚加班挺多，又陪看電影，又陪試衣服。」

  宋時微低頭看了眼兔子。

  「它比你安靜。」

  「它也不會開車。」

  「所以你還有一點用。」

  陳奇點頭。

  「感謝宋教授給出功能性評價。」

  導購把陳奇那件深灰色外套遞過來，笑著說道：「先生，您也穿上看看吧。」

  陳奇套上外套，站到宋時微身邊。

  鏡子裡，兩個人一深灰，一米白。

  兩套衣服剪裁不同，細節卻在領口和袖口處輕輕扣上。

  不張揚。

  不刻意。

  可只要並肩站在一起，任誰都能看出那點藏不住的呼應。

  宋時微盯著鏡子看了幾秒。

  陳奇側過頭。

  「宋教授，驗收一下？」

  「還行。」

  「又是還行。」

  「你還想聽什麼？」

  「比如，合適。」

  宋時微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視線落在鏡子裡。

  陳奇換上這件深灰外套後，眉眼間少了幾分少年氣，肩背挺直，整個人乾淨利落。

  站在她身邊，年齡差被衣服壓了下去。

  不像師生。

  像一對剛從電影散場出來，準備去吃飯的情侶。

  這個念頭冒出來，宋時微耳根又開始發熱。

  她把兔子往懷裡按了按。

  「合適。」

  陳奇看著鏡子裡的她。

  「你這件也合適。」

  「我沒問你。」

  「我主動匯報。」

  導購在旁邊笑得克制。

  她做銷售這麼久，見過不少情侶。

  有些人穿同款衣服，恨不得把「熱戀」兩個字貼在臉上。

  眼前這兩位倒好，話說得一個比一個冷靜，可那種氛圍根本藏不住。

  像是表面結冰的湖，底下全是熱的。

  「二位要一起帶走嗎？」導購問。

  宋時微剛要開口，陳奇已經說道：「都要。」

  宋時微看向他。

  「我自己付。」

  「我沒說替你付。」

  陳奇把自己的外套吊牌遞給導購，又看向宋時微。

  「這次各付各的，情侶裝AA，比較符合宋教授的財務獨立原則。」

  宋時微輕哼一聲。

  「你倒是會給自己找台階。」

  「主要怕你回去扣我經濟學實踐分。」

  結帳時，兩人各刷了自己的卡。

  導購把舊衣服裝袋，笑著遞過來。

  「二位現在穿走嗎？」

  陳奇看向宋時微。

  「看表現？」

  宋時微沉默兩秒。

  「穿走。」

  陳奇接過袋子，沒再多問。

  只是那個動作比剛才輕快了些。

  兩人走出男裝店，扶梯口人流不算少。

  宋時微下意識和陳奇拉開半步。

  陳奇沒有追上去，只是拎著購物袋走在她旁邊，距離控制得剛剛好。

  既不會像陌生人。

  也不會惹人多看。

  到了停車場，宋時微把兔子放進后座，剛系好安全帶，手機便亮了一下。

  顧南枝發來消息。

  【約會沒？】

  宋時微指尖停住。

  第二條又跳出來。

  【別裝，我下午路過你辦公室，門關著，燈也沒亮。宋教授周六失蹤，十有八九有情況。】

  第三條緊跟著來。

  【注意點，江城就這麼大，別被熟人撞見。尤其你那張臉，戴口罩都擋不住。】

  宋時微看著屏幕，眉心輕輕皺了起來。

  陳奇啟動車子，餘光掃到她的表情。

  「怎麼了？」

  「顧南枝提醒我，江城熟人多。」

  她把手機鎖屏，語氣恢復平靜。

  「原本的晚餐預約，位置在市中心？」

  「嗯，商場附近一家餐廳。」

  「取消吧。」

  陳奇沒有猶豫，直接拿起手機操作。

  「已經取消。」

  宋時微一怔。

  「我只是說一下。」

  「你擔心，就換地方。」

  「那吃什麼？」

  陳奇把手機導航打開，輸入一個地點。

  「棲霞山。」

  宋時微看著導航上跳出的路線。

  「四十多分鐘？」

  「城郊，人少，傍晚有落日。」

  「飯呢？」

  「後備箱有三明治和溫水。」

  宋時微轉頭看他。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約會計劃第九頁，突發路線備用餐。」

  「我不是讓你刪掉十五頁計劃？」

  「刪了六頁，保留重點。」

  宋時微忍了忍，還是沒忍住。

  「你談戀愛像做投標。」

  「那不一樣。」

  陳奇打方向盤駛出停車場。

  「投標是爭取甲方，談戀愛是服務唯一客戶。」

  「貧。」

  「宋教授評價一下，服務意識合格嗎？」

  宋時微望向窗外。

  「暫時不投訴。」

  車子駛離商場，城市燈牌和車流漸漸被甩到身後。

  棲霞山在江城西南方向，不算熱門景區，平時多是周邊居民散步。

  到達山腳時，天色已經往橘紅色沉下去。

  陳奇停好車，取出後備箱裡的小袋子。

  裡面有兩瓶溫水，兩個三明治，還有一條淺灰色圍巾。

  宋時微看見圍巾，眼神頓了頓。

  「你連這個都準備了？」

  「山上風大。」

  「你怎麼什麼都能算到？」

  「我也有沒算到的。」

  「什麼？」

  陳奇關上後備箱，看著她。

  「沒算到你今天會主動穿情侶裝。」

  宋時微立刻轉身往步道走。

  「你可以閉嘴了。」

  「收到。」

  棲霞山的步道鋪著石板，兩邊是高大的香樟和楓樹。

  夕陽從樹梢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兩人的衣角上。

  路上遊客不多。

  偶爾有人從他們身旁經過，也只是看一眼衣服，便繼續往前。

  這裡沒有江大的學生。

  沒有學院老師。

  沒有趙明德夾著文件夾突然出現。

  也沒有王浩那種能隔著三十米喊「奇哥你怎麼在這」的嗓門。

  宋時微走著走著，肩膀慢慢放鬆下來。

  她沒有刻意和陳奇保持距離。

  兩人的袖口偶爾碰到一起。

  一次。

  兩次。

  第三次時，陳奇直接牽住了她的手。

  宋時微腳步頓了一下，象徵性掙了掙。

  「這裡有人。」

  「都是路人。」

  「路人也有眼睛。」

  「那就讓他們看看。」

  「陳奇。」

  「嗯？」

  「別太囂張。」

  陳奇把她的手握得更穩。

  「地下戀也有放風時間。」

  宋時微想抽回手。

  沒抽動。

  她抿了抿唇，最後任由他牽著。

  兩人沿著山道往上走。

  風從林子裡吹過來，樹葉嘩啦啦響。

  宋時微看著兩人交扣的手，忽然覺得這條路比市中心任何一家餐廳都舒服。

  不用端著教授的架子。

  不用擔心餐廳侍者認出她。

  不用聽父母安排的那些飯局話題。

  只要往前走。

  陳奇忽然停下。

  「累不累？」

  「不累。」

  「嘴硬版本？」

  宋時微側眸。

  「我穿的是平底鞋。」

  「那繼續。」

  走到半山腰的平台時，有個背著相機的中年男人正對著落日調焦。

  他看見兩人從樹影里走過來，眼睛一下亮了。

  「二位，能不能商量個事？」

  陳奇停住腳步，把宋時微往身側帶了半步。

  「您說。」

  男人舉了舉相機。

  「我是攝影愛好者，剛才看你們從那邊走過來，背影畫面太好了。

  衣服也搭，像情侶模特。

  能不能幫我拍一張背影？不露臉。」

  宋時微本能想拒絕。

  陳奇沒有替她做決定，只低頭問：「想拍嗎？」

  男人也趕緊補充：「不發網上，我就自己練片。

  如果你們介意，我拍完可以刪。」

  宋時微看向那條通往山頂的小路。

  落日正掛在盡頭。

  陳奇牽著她的手，掌心溫熱。

  她沉默幾秒，點了下頭。

  「只拍背影。」

  陳奇看向男人。

  「麻煩不拍正臉，原片給我。」

  男人笑道：「沒問題。」

  兩人順著步道往前走。

  鏡頭在後面響了一聲。

  「再走兩步，對，就這樣。」

  陳奇沒有回頭。

  宋時微也沒有回頭。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深灰色外套和米白色外套並肩往光里走，十指相扣，連步伐都慢慢對齊。

  拍完後，男人把相機屏幕遞給他們看。

  「看看，效果真不錯。」

  宋時微盯著屏幕，一時沒說話。

  照片裡沒有臉。

  只有背影。

  可那種關係感比正臉更明顯。

  她看了好久。

  陳奇問男人：「原片能傳我嗎？」

  「可以，加個微信。」

  陳奇加完微信，對方把原片發了過來。

  陳奇直接轉帳五十元。

  男人愣住。

  「用不了這麼多，就是順手拍的。」

  「買斷原片，不外傳。」

  男人立刻明白。

  「放心，我刪底片。」

  他當著兩人的面把相機里那張刪掉，又笑著說道：「祝你們長長久久。」

  宋時微臉上溫度升起。

  陳奇倒是自然。

  「謝謝。」

  等男人離開，宋時微低聲道：「你還真謹慎。」

  「上次夜市照片給了經驗。」

  「那張你還留著？」

  「當然。」

  「放哪裡？」

  「安全位置。」

  宋時微看著他。

  「說人話。」

  「錢包夾層。」

  宋時微別開臉。

  「幼稚。」

  「你不也看了半天？」

  「我是在檢查有沒有拍到臉。」

  陳奇把剛收到的照片發給她。

  「那宋教授檢查一下。」

  宋時微點開照片。

  屏幕上的兩個人正走向落日。

  她看了很久，指尖停在保存鍵上。

  最後，她把照片存進私人相冊，又設置成相冊封面。

  動作快得像怕自己反悔。

  陳奇看見了，沒拆穿。

  只是低聲說：「第二張正式約會紀念。」

  宋時微握著手機。

  「第一張是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