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人人都說江南好(五更)
人人都說江南好(五更)
齊縣令這輩子就沒這麼闊綽過。
連吃飯都在盤算禮單。
敬獻宮中當花用多少,投入朝中哪派高官,一同捐官的同年,有過一面之緣的故舊,遞過帖子的郎官司隸,又應如何拉攏。
哎呀,真是幸福的煩惱啊。
一連忙活了好幾日,終於敲定了禮單還有禮往何處送。
緊接著又親自將禮物逐樣驗過、登記、入箱,末了再親手貼封條,比對待庫房裡的稅銀還上心。
期間還拉著方杜仲的手,很是說了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七日後,齊縣令親筆寫好拜帖書信。
將禮物分裝好,差府里最得力的管事和兩個心腹押送,由水路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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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則日日在家焚香,等著京里傳來好消息。
順便暢想著自己即將到來的美好前程。江南,煙雨朦朧,風光旖旎,還有那數不盡的財富與美人。
還順便在銅鏡前時時練習,學著那些京城貴官的模樣,將下巴微微抬起,用眼角的餘光看人,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矜持而高傲的微笑。
生活充實而又愉悅。
非止一日。
齊縣令的禮物到了京城,沒有送到御前,而是進了太醫院偏廳。
按規矩,外臣獻藥,必經太醫院驗看,附了藥單、產地、賣相,再送內廷。
貢品想要遞到天子跟前,必須經太醫院和太監兩頭點檢。
太醫院的幾位醫令,先查看了清單,一看便樂了。
阿膠、雪蓮、珍珠粉、靈芝、藏紅花————倒都像樣子,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不按症候也不按時令,純粹是什麼金貴來什麼。
這也能理解,外臣又不懂這些,也是一片孝心嘛。
再拆開藥封。
一位醫令拿起那盒人參,只看一眼,眉頭便皺起來了。
這人參賣相是真不賴。
根根肥壯,直順得很,蘆碗竹節蘆、馬牙蘆排得規整,顏色白淨,跟畫上畫的仙草似的。
嗯,畫嘛,允許適度誇張。
但這味道太薄。
若是老參,氣該沉、香該厚,有股鑽鼻的清氣。
這些參呢,聞起來依稀有個參味,再細嚼一點,舌底泛上來的是水汽,不是參氣。
老醫令又捏了捏根須,捻了一下,冷笑一聲:「這是從哪兒找的蘿蔔,還敢敬獻御前?」
另一位醫令好詼諧,也拿起一根,隨手看了看,給老醫令遞個眼神,「您老再仔細看看,這確實是人參。這青岩縣令定是下足了糞肥,就是啊,怕是找種蘿蔔的農夫。」
老醫令冷哼一聲,連匣子帶參,一同撇出門外。
(魏遲:誹謗!誹謗!明明是尿素!)
又有人將何首烏切開,裡頭的黑倒是有了,但像拿墨汁浸的,斷面處灰撲撲的,見不著老首烏那種透亮的油潤。
傘蓋大的靈芝倒是稀奇,品相齊整得如同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偏偏掂在手裡發飄,聞著是一股木頭渣子味,哪有半點深山老林里長出來的苦香。
肉從蓉最慘,個頭粗壯,外皮油光水滑,拿起來一看,彎都不打一個,直挺挺的。
掰開來看,裡頭粉粉碎,幹得跟陳年麻稈一樣,連條油線都找不出來。
一堆東西里,唯有那銀耳還算可以。
但也僅止於「可以」。
這銀耳雖白淨、朵大、膠重,可並不比宮裡備的貨強多少。
更何況,前幾日西北張知府剛給太后壽辰獻了一車銀耳,還在庫房裡堆著呢。
足夠宮裡的太后、妃嬪、公主們,一天三頓喝到明年都喝不完。
你齊縣令這時候再補兩斤,當太后是你家隔壁大娘,沒喝過銀耳羹?
「依我看,東西別往上遞了。」老醫令抹了抹手,直接給定了性,「阿膠、雪蓮那些個樣數,顏色也太鮮亮,來路不明。宮裡要的東西,第一不能出差錯。這批貨亂七八糟,真送到御前,反倒成了太醫院的不是。」
至於其他那些,提都沒提。
太醫院寫了個「驗看不合」的條子,原封退回。
齊縣令送的大禮,一樣都沒到主子們眼前,連三品官家眷的賞單都輪不著。
偷著樂吧,要不是太醫院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跟他計較。
一封奏摺遞上去,還得治他個欺君之罪。
至於齊縣令千挑百選為自己選中的靠山,吏部周侍郎。
禮物剛送進去,還沒半個時辰,就全數被扔了出來。
派去的管事和心腹,也被亂棒打出。
真當人家侍郎跟齊具令一樣沒見識啊。
人家周侍郎家裡養著好幾個大夫,都是名醫。
至於齊縣令難道沒有找人驗過真假?
不好意思,齊縣令能找的人都是青岩縣本地的。
而青岩縣本地不管是懂行的大夫,還是行走的藥商,哪怕山里採藥的山客。
有一個算一個,要麼得過方家恩惠,要麼收了方家好處。
幫縣令驗看時候,擔心縣令不喜,只說了好話。
其他的嘛,稍作些隱瞞————
不過。
齊縣令還是升官了。
不過不是江南鹽道從六品掣摯使。
從六品?
不足以體現齊縣令一片赤誠之心。
正好,西北邊關發文出缺。
要一個在偏遠小縣歷練過的幹練通達之人。
吏部周侍郎直接大筆一揮,將青岩縣齊縣令報了上去。
一個七品官而已,幾乎是秒批。
因此。
齊縣令連升三級。
一份從五品兵備使的委任狀,火速送到了他手中。
所謂「兵備使」,是個專門負責地方軍務後勤、整飭兵備的文官。
聽著挺威風,權力也大。
實際上上面有將軍府處處掣肘,根本不把這文官放在眼裡。
邊上又有戶部、兵部派來的監軍盯著,動輒得咎。
下面兵痞驕橫跋扈,糧草官吏更是吃拿卡要。
城池失守、軍士譁變、糧草被劫————無論出了什麼事,第一個被推出來當替罪羊的,就是他這個兵備使!
簡單說來,就是上面有後媽,邊上有妯娌,下面還有不聽話的娃。
專門背鍋的官職。
而且齊縣令任職的地方,又正好是張氏三房治所。
那地方好啊,已經連著砍了六個兵備使,最長的一個只活了半年。
沒辦法,背鍋太好用了,路徑依賴了屬於。
一個月後。
青岩縣城門口,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無數士紳、商戶、百姓們自發前來,為他們這位即將「高升」的縣太爺送行。
齊縣令穿著嶄新的從五品官服,坐在八抬大轎里,臉上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衝著窗外不斷拱手。
可轎簾一放下,他便再也抑制不住,抱著轎中的軟枕,嗚嗚嗚地哭起來。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將那華美的官服都給浸濕了。
人群中,方杜仲帶著女兒方連翹,遠遠地看著那頂官轎在喧鬧聲中漸行漸遠,徹底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父女倆才轉身離去。
沒有回家,而是直接登上了早已等候在渡口的客船。
身體已經見好的方母,帶著兩個丫鬘,已經將船艙收拾妥當。
就等著方家父女歸來,立刻揚帆起航。
方杜仲站在船頭,望著兩岸不斷倒退的青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輕鬆。
「阿翹,人人都說江南好,咱們全家一起,也去看看江南的風光,尋個熱鬧所在,住上三年五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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