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生物大滅絕
小孩這一嗓子,喊得脆生生的。
十個漢子卻一個都沒動。
不敢啊。
那口大鐵鍋裏白汽翻騰,米香混著柴火氣,一陣一陣往鼻子裡鑽。
鍋沿上掛著一圈黏稠的米油,米粒早熬得開了花,白白胖胖地擠在一處。
這東西,咋可能是給他們這些莊稼漢喝的。
哪來的倒霉孩子,無親無故戲耍人作甚!
小孩見他們杵著不動,又拿鐵勺敲了敲鍋邊。
「愣著幹啥?一人一碗,快點來,涼了就不好喝咧。」
直到余有糧走過去,小虎給一人舀了滿滿一大海碗遞到手裡
眾人這才信了,忐忑著排成一列。
小虎踩在木凳上,雙手端穩大鐵勺,一勺一勺往碗裡舀。
每人都是滿滿一大碗。
精米粥。
乾乾淨淨,白白淨淨。
看不到石子、看不到砂土,也沒有枯草葉、爛樹枝。
一大碗全是米啊,沒摻一點別的東西!
還那麼稠,快趕上乾飯了。
老孫端著碗,兩隻手死死掐著碗沿,用力控制著雙手。
手沒抖,胳膊抖得跟觸電似的。
低頭看了半天,生怕這碗粥一眨眼就沒了。
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湊到碗邊,吸溜了一小口。
軟綿綿的,真香,真甜。
原來米是這個味兒的?
原來精米……竟然是甜的?
不剌嗓子,不費牙,沒有霉味兒,沒有苦澀,滿滿的糧食香甜。
熱乎乎的一口粥順著喉嚨滑進肚子,像是有人拿一隻暖烘烘的手,慢慢把五臟六腑都捂熱了。
緊褲腰帶扛了十幾里路的飢餓,被這一口熱粥沖得乾乾淨淨。
老孫眼圈一下紅了。
他這輩子種過稻子,交過稻子,也被稻糧逼得快賣兒賣女過。
可他活了四十多年,頭一回知道,原來稻子打出來的米,原來是這個味道。
一群漢子端著碗,誰都捨不得大口喝。
都只是抿一點,含在嘴裡,反覆咂巴。
小孩又端出了一碟小菜。
說是配著粥吃。
幾個漢子湊過去一看,紅彤彤的,白生生的,有點像鹹菜,又不太像。
小心翼翼挑起一小根,送進嘴裡。
咔嚓一聲。
酸溜溜,辣絲絲,還脆脆的。
同樣沒有霉味,也沒爛掉的。
啥家庭啊,拿好菜做……這是鹹菜吧。
(其實是川省泡菜,魏遲擺攤時候蹭的。)
最主要的是,咸。
老天爺啊,放了多少鹽啊。
在他們大祝朝,鹽是很精貴的東西,非常非常貴。
即便是家裡醃鹹菜,那也是數著鹽粒子放的,鹽分不夠,鹹菜很容易發霉,但發霉了也得吃,捨不得那搓鹽。
這麼金貴的「鹹菜」,十個餓虎下山般的漢子,竟然連一小碟都沒吃完。
是不愛吃嗎?
是不敢啊!
小虎,也就是熬粥的小孩,也沒提醒。
在他那邊鹽也是很貴的,並不覺著一條泡菜配一碗粥有什麼不對。
這群漢子小口吸溜著米粥,拿門牙尖尖咬下針尖那麼一點點泡菜,在嘴裡反覆地咂巴味兒。
一直嘬到泡菜都沒味兒了,才依依不捨地咽下去。
然後再吸溜一小口粥,如此反覆。
吃得那叫一個精細、虔誠。
而余有糧,端著大海碗,三口兩口就把一碗粥灌進了肚子。
一抹嘴再轉頭一看。
嚯!這幫老兄弟才喝了薄薄的一層,都在那兒閉著眼睛品味兒呢!
余有糧怒了:「快點吃!活兒多著呢!」
老孫端著碗,滿臉不舍,:「等下,等下……老二你別催!這可是精米熬的稠粥啊!這等滋味,這輩子怕是只能嘗到一回,不得慢慢品啊!」
余有糧恨鐵不成鋼地吼道,「你們是來幹活的還是來享福的?耽誤了時辰,惹得貴人不喜,看我怎麼收拾你們!趕緊吃完,中午還有好的!」
「還有好的?!」
其他人根本沒聽見余有糧的怒吼,只聽見中午飯了。
老孫更是激動得直哆嗦,「余老二,你……你每次來都能喝上這精米粥?!」
余有糧下巴一揚,從鼻孔里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精米粥算什麼?我還吃過精米乾飯!還吃過帶著鹹味肉湯煮的長麵條!我還吃過純白面蒸的大饅頭!我還吃過大塊大塊烤著吃的肉,一口下去滿嘴都是肉!」
此話一出,一眾漢子……毫無反應。
他們想像不出來。
老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以前咋沒看出來……余老二你這會吹牛呢?」
「吹沒吹牛,中午就知道了!別廢話了,趕緊吃!」余有糧懶得解釋,拿出了帶頭大哥的威嚴。
一群人不敢再磨蹭,呼嚕呼嚕開始大口喝粥。
臉上全是一副心疼模樣。
精米粥啊!
老天爺保佑,一輩子恐怕就只吃這麼一回!
還沒細細咂巴過味兒呢,就囫圇吞進肚子裡了。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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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片刻。
十個大碗被舔得比剛洗過還乾淨,筷子頭都被嘬禿嚕皮了。
小虎又抱出來一大堆花花綠綠的衣服。
綠色迷彩工作服、綠膠鞋、勞保手套,還有迷彩布帽子。
標準的工地幹活套裝。
「這……我們也有箭袖衣穿?!還是全新的?!連鞋都有?!」
幾個漢子都要瘋了。
興奮、害怕、貪婪、感激,各種情緒跟打翻了醬鋪子似的五味雜陳,臉上表情那叫一個錯綜複雜。
余有糧看著他們,想起了當初的自己,恐怕也是這副沒見過世面的熊樣吧。
「都麻利點換上!幹活時候穿的!」余有糧出聲指揮。
「真……真給俺們穿啊?」王二木撫摸著迷彩服,眼淚都要下來了。
「瞧你那點出息!主家講究,咱那破衣爛衫的,驚擾了貴人算誰的?趕緊的!」
漢子們忙不迭地脫下自己的破衣服,換上新的迷彩工作服,套上膠鞋,左看右看。
余有糧看著又是頭大,「又不是你的,走時候要留下,下次來再穿。」
王二木敏銳地捕捉到了盲點,急吼吼地追問:「下次?!下次還能來?!」
余有糧想了想,「幹得好的話,還能來,不好好干就這一次。」
一群漢子忙不迭地表忠心,「好好干,肯定好好干。」
一碗白米粥,撫慰了胃也征服了心。
還沒開始幹活呢,一幫漢子就已經認定了這裡的貴人……
換好衣服,余有糧開始分配任務。
讓老孫帶著三個人去清理他們過來的那片樹林,還有河邊也得清理乾淨。
要開農家樂招攬遊客。
遊客的活動範圍肯定會擴大。
樹林裡死掉的野獸,亂爬的藤蔓,老鼠洞,馬蜂窩,拉拉秧,臭水坑,河邊爛泥、死魚,都得給清理掉。
小虎負責指引,哪裡要清乾淨,哪裡要留著當景觀,上次來的時候魏遲已經給他倆交代清楚了。
分配完人手,小虎給他們發工具。
錳鋼的鐮刀、鏟子、鋤頭,又引來一片驚呼。
老孫這幫人,都是幾十年的老把式,論經驗手藝哪個都不比余有糧差。
尤其是拿到這種「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後,那場面……
錳鋼鐮刀舞起來跟風火輪似的,所過之處,雜草成片倒下。
樹上裹著的礙事的藤蔓,一扯就是一大片。
長著倒刺的拉拉秧,在他們無情鐵手面前,直接連根拔起。
遇到亂長擋路的灌木,兩鋤頭下去,根都給它撅咯。
發現老鼠洞?點燃乾草熏煙,灌水,再一鏟子填實。
樹上的馬蜂窩直接用火把點了;探頭探腦的倒霉長蟲,一鏟子削成兩段。
還沒睜眼的野兔子,直接一窩端了,拿草繩一綁,樂呵呵留著加餐。
這幫人可沒有什麼動物保護的概念。
林子裡的小東西們,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家園被毀,身死族滅。
就差有個漏網之魚高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了。
喊吧,建國後不許成精。
就在老孫那邊忙著進行「生物大滅絕」時候。
余有糧這邊也忙活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