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來喝粥啊~~
余有糧從田裡回來,把鋤頭往牆根一杵,汗沒擦,水沒喝,連自家門檻都沒邁進去,轉頭就出了院門。
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一家家敲門喊人。
第一家是老孫,家裡三個半大小子,正是吃死老子的年紀,米缸已經見底,這幾天全靠野菜糊糊撐著。
第二家是王木匠的弟弟王二木,手藝沒學到家,接不到活,媳婦又懷著身子,正愁得滿嘴燎泡。
第三家是陳老七,當年跟余有糧一塊兒修過水渠的交情,為人嘴嚴老實,不該問的從來不問。
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全是跟他交情不錯、人又本分老實、家裡同樣快揭不開鍋的窮哥們。
余有糧出去的時候一個,回來的時候一串。
十來個漢子,年紀都在三四十歲上下,清一色的粗布短褐,補丁摞著補丁,臉上刻著不屬於他們年齡的溝壑。
他們跟著余有糧進了院子,又進了堂屋。
進屋之後余有糧也沒說什麼事,先一人發了三支香,讓他們給地母娘娘上香。
等最後一個人拜完,余有糧把門拴死,轉過身來。
屋裡光線昏暗,只有神龕前的香火明明滅滅。氣氛一下子變得神秘兮兮。
一眾老兄弟面面相覷,不知道余有糧喊他們來這是要幹啥。
跟余有糧交情最深的老孫憋不住了,搓著滿是老繭的雙手,壓低聲音問道:「老二啊,你這神頭鬼臉的把咱們兄弟都叫來,到底是遇上啥過不去的坎了?你那欠里正的帳不是都清了麼?是不是手頭又不寬裕了?」
說著,老孫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似的,「你要是真斷頓了要借糧,我家裡……唉,家裡多也拿不出,還能給你勻出來半斗!我沒多大本事,也就這些了。」
在這青黃不接的年月,半斗糧,那就是全家老小的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命啊!
余有糧眼眶微紅,擺了擺手,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不是借糧。好事,大好事。」
王二木年輕些,性子急,急忙追問,「什麼好事?」
余有糧環顧了一圈,看著這一張張被窮日子磨得黯淡的臉,心裡發酸。
也不賣關子了,直接開口,「貴人又招人幹活了,這次活多,讓多帶幾個人去。」
此話一出。
陳老七第一個反應過來,「是給箭袖衣那位貴人?」
余有糧點了點頭。
那位貴人!
喊余有糧去幹了幾天活,回來的時候精米肥雞大肥肉,可太嚇人了。
此時一聽貴人又喊人幹活。
嘩啦一下,一群漢子七嘴八舌地圍上來,「幹啥活?」「去哪兒干?」「要出大力氣不?」「要幾個人?我們這些夠不夠?」
然後,所有問題最終匯聚成一個最核心的、最關鍵的問題,「工錢給多少?」
余有糧一一回答,「不是重活,收拾別院,具體什麼沒說,到了安排。」
具體幹啥,給多少工錢,余有糧也不知道。
小神仙給他發的通知就跟電報似的,字能省就省。
不過……「工錢肯定足,貴人大方,說給精米。」
精米!!!
在這個一頓粗糠雜糧野菜糊糊就算好飯的年代,精米是什麼概念?
幾個漢子眼睛都綠了,拳頭攥得死緊,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頂。
「幹了!」
「頂多就是賣一把子力氣唄!咱們莊稼漢,啥都缺,就是不缺力氣!」
「力氣不值錢,睡一宿就全回來了,可那精米,拿著刀去搶都弄不到啊!」
看著群情激奮的老兄弟們,余有糧適時地補上了一句:「但是有一樣,這活兒道遠,規矩也大。明天四更天就得走。」
「莫說四更天,現在走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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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
天還全黑著呢。
村里連狗都還睡著。
余有糧和他的一群小夥伴,已經背著筐子,筐子裡裝著手使的工具和乾糧水壺。
深一腳淺一腳往村外走。
這一走,就是一個多時辰,足足是十好幾里,都走進山里了。
天色從墨黑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灰白,等他們翻過第三道山樑的時候,東邊的山脊線上露出一線薄薄的魚肚白,天要亮了。
但余有糧沒有停,反而帶著他們一頭鑽進了林子。
林子裡頭暗沉沉的,剛剛亮起來的天光又給遮了回去,連腳下的路都看不清了。
走著走著,眾人覺著眼前好像恍惚了一下。
再抬頭天光已經大亮。
天氣好像也變暖和了。
不再是早春清晨冷颼颼的涼風,而是軟的、暖的,夾著花香和水汽。
林子好像也不一樣了。
還沒察覺出哪裡不同,就已經走到了樹林邊緣。
耳邊傳來水聲,溫柔的、緩慢的、淺淺的嘩嘩聲。
余有糧腳步不停,循著水聲的方向往北邊折了一段。
一條小河出現在眼前。
小河清澈見底,蜿蜒流淌,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而那河邊,竟整整齊齊地種著一排桃樹和柳樹。
桃花開得正艷,柳枝隨風搖曳。
陳老七站在河邊,張著嘴看了半天。
「柳樹條長這麼長了,連桃花都開了,以前咋沒聽說過還有這種地方?」
余有糧轉過身來,表情變得很嚴肅,鄭重告誡自己這幫老兄弟,「這裡是貴人別院。一整片山都是貴人的,貴人看上的地方,肯定好。沒有我帶路,這山你們進不來,在外頭就會被攔下了。」
說完停了停,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加重了語氣,「到了此處,少說少看多幹活,莫要衝撞了貴人。」
一群人忙不迭地點頭。
余有糧又告誡了幾遍,這才沿著河邊繼續往前走。
很快,一片菜地出現在眼前,鬱鬱蔥蔥長得真好。
余有糧笑道,「這片菜地就是上次過來給貴人幹活時候翻種下的,僅這一件,貴人賞賜下整整一石精米。」
此話一出,眾人又激動起來,只覺著四肢百骸充滿了力量。
一石糧啊!整整一石糧啊!
貴人真是貴人,太大方了!
再往前走。
一處氣派極了的大宅院赫然入目。
粉牆青瓦分外的漂亮。
而在大宅門前,搭起了一個土灶。
灶上坐著一口鐵鍋。
一個穿得乾乾淨淨、頭髮整整齊齊的半大孩子,正踩在一個小木凳上,費力地握著一把長柄鐵勺,在鍋里慢慢攪動。
一股濃郁、香甜、霸道到了極點的味道,順著晨風,直勾勾地鑽進了這群人的鼻子裡。
「咕嚕嚕——」
「咕嚕嚕嚕——」
剎那間,十幾個人的肚子裡都像是鑽進去一群蛤蟆,此起彼伏響成了一片!
「這是啥味道?咋這麼香?」
「粥,是粥!精米粥的味道。里正家過年時候煮過,我趴他家灶房外面聞了一晌午。」
「真不愧是貴人啊,不過年不過節的,竟然喝精米粥。」
「能讓我舔一口鍋底就好咯~~」
這群漢子半夜裡就出發了,空著肚子走了兩個時辰的山路,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此時聞著濃濃的香氣,胃裡直往上泛酸水。
一群人不約而同地把手伸向腰間,抓住褲腰帶,用力再勒緊了一圈。
肚子被勒得癟下去一塊,飢餓感暫時被壓住了幾分。
精米粥啊,肯定不會是給他們喝的。
但那粥香依然不住地往鼻子裡鑽,每鑽一下,胃就痙攣一下。
可是。
待余有糧領著這群漢子走到近前時候。
那小孩,卻用清亮亮的嗓門,沖這邊喊了一嗓子。
「過來喝粥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