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桃花流水鱖魚肥
正聊著,外頭忽然起了雨。
一開始只是毛毛細雨。
雨絲細得像牛毛,又像誰在天上抓了把霧,輕輕往山坳里撒。
雨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幾乎聽不見聲,只是石面顏色慢慢深了,檐角也開始往下滴水。
屋裡幾人端著茶杯,正聽閔學謙講那架楷木屏風的門道。
老唐突然一拍大腿。
「壞了,錢哥還在河邊。」
眾人這才想起來,河邊還有個釣魚佬呢。
邱嘉嘉趕緊給打電話喊他回來。
結果錢哥不回,說剛打完窩,正過癮呢,雨又不大,給送件雨衣。
魚人的世界咱不懂,颳風下雨下刀子,只要魚還在水裡游,他就能在岸上蹲。
沒轍,魏遲去雜物間裡找雨衣。
老宅里啥都有,不但找出兩件舊雨衣,還找出一件蓑衣,一頂斗笠。
小胖子犯壞,把蓑衣斗笠給扛走了。
魏遲也跟著去了,怕小胖子不認識道。
懸溪塢得名的那條懸溪,就從塢地中間緩緩穿過。
魏家老宅離河邊不遠,直線不過三百多米。
平日裡從菜地後頭繞過去,踩著碎石和草坡走一會兒就到。
懸溪水面不寬,約莫十來米。
河水從山裡出來,到了這段地勢平緩的塢地後,流速便慢了許多。
河底的鵝卵石隱約可見,水色清亮,兩岸各栽著一排柳樹。
束水固堤。
柳樹後面,則是一片桃林。
那身魏遲他爸當年種的,本打算賣桃子賺錢。
只是桃樹還沒真正長成,一家人便離開了山里。
四月初桃子還沒結,花卻開得正盛。
雨絲落在花瓣上,粉白的桃花被壓得微微低頭,風一吹,花枝輕搖,水珠從花瓣尖兒上墜下來。
幾個姑娘正在桃林里拍照。
嘰嘰喳喳問姿勢擺動作,還有嗷嗷叫著「這地方也太出片了吧!」
這幫人真行。
下雨了也不知道先躲雨,先問出不出片。
不過也正常。
這種斜風細雨,桃花垂柳,遠處山色被霧氣一罩,確實漂亮。
錢哥釣魚的位置,選得也好。
在一棵大柳樹下,身後是盛開的桃花,面前是一處河水略微迴旋的水窩。
魚竿支在岸邊,魚線斜斜沒入水中。
肩膀被雨絲打濕了卻渾然不覺。
小胖子一路小跑過去。
展開那件蓑衣,往錢哥身上一披。
蓑衣落肩,斗笠扣頭。
還真別說,挺有氛圍感,跟古詩里走出來的老漁翁似的,把拍照的姑娘都給招過來了,拿他當個景。
懸溪塢上這條懸溪,可能是好長時間沒人打魚了,魚獲還挺多。
錢哥打下窩沒多大功夫。
就又有魚上鉤了。
錢哥蹭就站起來了,
猛地揚竿。
魚線瞬間繃成一條直線,竿梢被拉得彎下去,水面「嘩啦」一聲炸開大片水花。
「臥槽!有大貨!」
錢哥一聲大喊。
對岸幾隻原本停在淺灘邊的白鷺受驚而起,撲棱著翅膀飛上半空。
雨霧之中,白鷺掠過河面。
桃花在風裡輕顫。
錢哥手裡魚竿彎成滿月,蓑衣斗笠隨風微動。
一條大魚離水躍出。
身上是青黃相間的斑紋,體型修長壯實,半斤往上一條鱖魚。
畫面一下就有了。
魏遲借了隔壁姑娘的相機,咔嚓一下。
畫面定格。
柳樹垂下的枝條剛好落在左側。
桃花在右。
河水在前。
白鷺剛飛到遠處山霧之間。
錢哥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手拎鱖魚,站在細雨朦朧的河邊。
「看看。」魏遲把相機遞給錢哥。
錢哥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這是我?」
他都不敢相信。
相片裡的人,真的是他?
不像個平日裡穿衝鋒衣、背著釣箱、曬得黢黑的中年釣魚佬。
倒像是在山水之間釣了一輩子魚、看透世事的隱士。
魏遲站在旁邊,慢悠悠念道: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
「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話音剛落。
一群人大呼小叫。
「臥槽!」
「太應景了吧!」
「這詩就是為這張照片寫的啊!」
「錢哥,人生照片有了!」
「不行,錢哥你這照片發出去,帝都釣友圈得瘋。」
錢哥魚也不釣了。
要來照片就發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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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卻在這時候漸漸大了。
原本細細的雨絲,慢慢變成連成線的雨幕。柳枝被壓低,桃花瓣也被雨水打落不少,河面泛起密密麻麻的水圈。
魏遲看了眼天色。
「行了,別陪釣魚佬渡劫了。雨大了,回去避雨。」
一群人呼啦啦要往回走。
小胖子卻被錢哥一把抓住,非讓他在邊上守著,舉著手機時刻準備著。
錢哥心大了,淋雨也要釣,要再釣一條,錄個視頻。
小胖子:……
該!
魏遲和一幫姑娘回老宅避雨。
抓雞那波人也回來了。
瘦猴和另一個年輕小伙,一人拎著一隻老母雞,興高采烈的。
再看倆人身上,一身泥。
屋裡人這個樂啊,「你倆是抓雞去了,還是讓雞抓了?」
瘦猴拎著雞,卻跟打了勝仗似的洋洋得意。
一個勁地吹噓,「遲哥這雞太厲害了,跑得那叫一個快,丫的還會飛,老母雞一扇翅膀飛出好幾米遠去,你敢信,好不容易逮著一個,那凶的,翅膀呼呼抽嘴巴子,左邊右邊一塊抽。還挺疼。雞翅膀得給我啊,這膀子真有勁。」
魏遲笑道,「山里跑的雞,確實活潑些。」
瘦猴瞪著眼睛看著魏遲,指著自己臉上的紅印子,「您管這叫活潑?」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笑聲里,一輛五菱麵包車開上了懸溪塢。
宋大廚帶著倆幫忙的到了。
只有兩桌席面的小活,宋大廚本不打算接的。
可一聽付老漢捨得給一頭野豬串兒,又聽說殺豬的是那個手藝邪門得很的張大碗。
宋大廚就改了主意,還是按市場價收的錢,只出工不出料,一桌三百,兩桌六百。
只是外頭雨越下越大,菜地邊臨時搭的土灶顯然不能再用了。
魏遲便把人往一進院的灶房裡領。
灶房也夠大。
不過宋大廚一進院,先沒問旁的。
直奔灶房隔壁那間空房。
張大碗在裡面晾肉分肉,做收尾呢。
看見晾著的肉,還有張大碗,宋大廚臉上的笑容一下就控制不住了。
好肉。
好刀工。
雙重快樂。
好廚子看見這兩樣,跟釣魚佬看見大水面差不多。
先讓張大碗切下一條肥膘子。
切成大方。
張大碗手起刀落,大方塊,大小均勻,塊塊方正,像用尺子比著下的刀。
「好刀。」
宋大廚贊了一聲。
挑了幾塊下鍋。
這道菜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白水煮肥肉。
鍋里只放薑片、蔥段,肉煮熟撈出,切片,旁邊配一小碟鹽。
城裡人剛聽見這個吃法時,還有點遲疑。
「白水煮肥肉?」
「這能吃嗎?」
宋大廚也不解釋。
等肉熟了,先夾起一片,蘸一點鹽,拿手托著靜等傻大膽。
還是瘦猴。
壯著膽子夾起來,跟上刑似的閉著眼塞嘴裡。
牙齒咬下去,先是一層微微彈牙的爽脆,緊接著,脂肪才在嘴裡慢慢化開。
乾淨的肉香中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清甜。
「臥槽!」
他嘴裡還嚼著,已經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唉,學問太差,文化低,沒別的形容詞了。
「這肥肉怎麼還是脆的?」
瘦猴越嚼越覺得稀奇,這尼瑪太神奇了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