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端水大師
修完手機。
魏遲也沒走。
陪著老人們聊天。
現在三月底，快四月了，村里快種稻子了，話題自然圍繞著曬種，育秧。
魏遲也一塊聊，說起誰家去年稻子長得好，打算去要些做種子的時候。
魏遲心裡一動，裝作隨口問道：「不都說現在種的都是雜交稻，不留種麼？」
高爺爺立刻擺手。
「那是平地那邊種的。雜交稻產量高是高，不好吃，咱這兒還用老種子，好多種呢。」
說著他開始掰著指頭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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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燜飯的，有煮粥的，還有專門做麵皮的，品種都不一樣，還有糯谷、香谷、早熟谷，亂七八糟多著呢。」
魏遲又問，「三奶給我的是哪種啊？」
「黃華占，燜飯最好，咱村九成稻田種的都是它。」高爺爺立刻回答，「雜交稻味道不行。」
嘿，老頭還拉踩。
另一個爺爺不服氣。
「不好吃歸不好吃，人家那個雜交稻產量就是高。一畝田出一千四百斤稻穀呢，聽說杜寨那邊去年能到一千六百五十斤。」
高爺爺脖子一梗，「人家那是大平地！機器一開，一片一片的。咱這一塊一塊梯田，巴掌大點，能跟人家比？」
一個奶奶也插話，「咱這種子一畝也有一千一百斤，種的好吃，賣得也高，里外里差不多。」
剛才那個爺爺立馬反駁，「一斤才高出不到兩毛錢，產量差了三百斤。人家一畝能掙兩千一，咱還不到一千九。」
「人家還得買種子呢。」
「種子才多少錢？一畝地要不到三十塊，多掙一百多呢。」
「人家大平地，咱這山溝溝。」
「人家還省事。」
「咱這好吃啊。」
「好吃賣不上價！」
幾個爺爺奶奶各執一詞，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聽著跟吵起來似的。
魏遲根本不帶勸的。
川陝這邊都這樣，大嗓門，說話嗆人。
平常聊天就跟吵架似的。
冷不丁一聽能嚇人一跳。
魏遲聽完，又插了一句。
「咱這有種有機稻的麼？就是不用化肥農藥，只用農家肥那種。」
一句話，樹底下所有人都看過來了。
高爺爺立刻叮囑，「千萬別聽那個！」
另一個奶奶也跟著點頭，「對頭，千萬別搞。」
高爺爺把手裡的魚乾往笸籮里一放，詳細給魏遲解釋，「你高奶奶娘家，岩塘里，就有個小年輕，前幾年跑回來搞啥子有機稻。說能賣高價。忙活好幾年，一畝田才產六百多斤，還沒人認，賣不上價，賠了十幾萬。」
「對對對。」旁邊奶奶接話，「又不打藥，又不用肥，草比稻子長得還歡。」
「城裡人嘴上說要有機，真買的時候都嫌貴。」
「還有蟲，稻飛虱一來，哭都沒地方哭去。」
「哭著也得抓蟲。」
魏遲連連點頭。
「我就好奇問問，沒打算搞。」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咯噔一下。
魏遲小時候就從村子離開了，也沒正經種過田。
和很多人一樣，總覺得現代糧食產量高，主要靠化肥農藥。
種子產量高，那也是雜交水稻。
沒想到普通種子產量也這麼高啊。
一畝一千一百斤。
不用農藥化肥砍一半，都還有六百斤呢。
余有糧家一畝田出多少斤稻穀來著？
好年景五石五斗。
他那邊一石是110斤，三畝田五石五斗，折下來一畝也就兩百斤左右。
差了三倍啊。
不行。
給余有糧的稻穀不能讓他種，更不能換，至少現在不行。
要不然稻子種出來別人一看，產量這麼大，給他搶了偷了還好說。
萬一被當做祥瑞，余有糧一家絕對活不了，怕是里正一家也難逃一劫。
嘉禾祥瑞，那是能隨便出現的嗎？
那只能出現在修橋補路、世代良善、家裡有功名的大縉紳大善人田裡。
怎麼能夠出在一個欠債的老農家裡？
到時候別說余有糧一家活不了，怕是里正一家也難逃一劫。
魏遲正在琢磨，背後忽然被人拍了一巴掌。
啪。
還挺重。
「嘶——」
魏遲扭頭一看，立刻滿臉堆笑。
「鳳奶奶。」
鳳奶奶站在他身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身上穿著深藍色外套，手裡還挎著個菜籃子。
老太太臉上故意板著，眼角卻壓不住笑。
「你個小娃子，回來好幾天了吧？也不去奶奶家看一眼。」
魏遲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果然來了。
鳳奶奶繼續數落。
「你三奶家都去好幾趟了吧？三輪也是你三奶家的吧？」
味道有點不對啊。
魏遲立刻進入一級戰備。
趕緊撒嬌打岔。
「我這不是趕巧遇上了麼。一回來就看見三奶了，順便借了三輪迴家。」
「您是不知道啊，我家那老宅好長時間沒住，房子都壞了，漏雨又漏風，還沒電。」
「我這趕緊先把電接上，我手機就剩16%的電了，頭一宿就摸黑睡的。」
「天氣預報又說今天晚上有雨，我又趕緊把房頂補上。您也不想我睡半夜讓雨澆一身吧？」
魏遲一口氣說完，語速又快又可憐。
鳳奶奶板著的臉果然繃不住了。
「你這小娃子，房漏了也不說一聲，讓你胡大爺幫你啊。」
村支書胡大爺是鳳奶奶侄子。
魏遲趕緊道：「都小毛病，我自己就能弄，用不著麻煩胡大爺。這不上午把窗戶裝上，我就下來了麼。」
好說歹說，才把這茬遮掩過去。
鳳奶奶跟三奶不對付。
魏遲聽他爹偷著說過，這兩位年輕時候是情敵，都看上了一個男人。
那男人吧……也有點湊巧，是魏遲爺爺。
雖說到最後，她倆誰也沒當成魏遲奶奶，但恩怨是結下了。
老一輩的恩怨歸恩怨。
可這兩位奶奶對魏遲都是真疼。
還都比著疼。
魏遲夾在中間，除了偷著樂，也只能小心翼翼端水。
端不好，就得兩邊挨數落。
鳳奶奶當然知道魏遲在打馬虎眼，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就扯他胳膊。
「走，跟奶回家吃飯。」
魏遲一看車斗里剛混來的菜和魚乾，再想想山上還有個余有糧，趕緊推脫。
「中午就算了，我回去隨便湊合一口。晚上的，晚上去您家串門，我連吃帶拿。」
接著又補充一句，「家裡有啥電器不會用的您想著點哈，我給您看看。」
魏遲知道鳳奶奶兒子孝順，有啥新東西都給老娘買。
可現在時代發展太快，兒女在外面一兩年才回來一次，來去匆匆，盡孝心買的東西不會用。
說明書字小得跟螞蟻似的，手機軟體又要註冊又要聯網。
孩子們走前教一遍，老人當時點頭，過兩天全忘。
最後新東西放在家裡吃灰。
所以魏遲這句話，比買禮物還管用。
鳳奶奶頓時眉開眼笑。
「好好好，晚上奶給你做好吃的。家裡有的你看上啥拿啥。」
魏遲立馬順杆爬。
「那我拿您家存摺。」
高爺爺在旁邊哈哈大笑。
「瓜娃子，你鳳奶家存摺沒錢！」
鳳奶奶抬手作勢要打。
「就你話多！」
樹底下又是一陣笑。
魏遲也跟著笑。
笑完騎上小三輪，晃晃悠悠回家做飯。
小三輪又沒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