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余有糧回家
再說余有糧這邊。
余有糧從村外土地廟裡悄然冒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現身後他沒有貿然出去，而是先豎著耳朵聽聽動靜，再四下張望確認無人後。
鄭重地衝著土地爺的塑像拜了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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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迅速換上自己那身打了補丁的舊衣。
魏遲給的新衣服則仔細包好，連同那袋穀子和飯包，一起緊緊抱在懷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余家村是標準的鄉下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天一黑，村里便鴉雀無聲，連一盞燈火都見不到，沒燈油。
即便是村里正家，也是一片漆黑。
里正雖算個小地主，吃喝不愁，油也是不捨得敞開用的。
余有糧摸到自家院外，沒有拍門，怕驚動了鄰居。
而是繞到屋後，對著屋裡放床位置的土坯牆，拍了兩下。
很快，屋裡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一個身影摸黑出來，輕輕拉開了房門。
開門的是余有糧的老妻，一個被歲月和勞苦催得顯老的女人。
說是看著像老太太，其實年歲不過四十出頭。
「咋才回來。」余家老妻小聲嘀咕一句，把老伴讓進屋裡。
探頭朝外張望一圈，見左右無人，才飛快地關上房門，利落地插上門閂。
隨後快步走回屋內，就看見自家男人正在摸黑忙活著什麼。
老妻心疼地摸索出一根松明，湊到尚有餘溫的炭盆里一捅，一股濃煙先是冒起，隨即「呼」地一下竄起火苗，將這方小小的土屋照得亮堂起來。
松明就是老松樹根劈成的細條，曬乾後極易點燃，亮堂是亮堂，就是煙燻火燎得厲害。
大祝朝比現代冷得多，都三月了，晚上還得燒炭盆取暖，可木炭金貴，也只敢在睡前燒一小會兒，混個熱乎氣兒。
後半夜冷了，全靠硬扛。
「咋去了這麼久？」老妻一邊被煙燻得眯起眼，一邊急切地問。
「去到貴人府上，留著做了工，換了穀子。」
「做工？做了一天？」余家老妻立刻抓住了重點，什麼貴人不貴人的她不在乎，「乾的啥活？累著沒？」
「開荒田，一天開了兩畝。」余有糧平靜地回答。
這話像點著了火藥桶，他老妻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瞟見床上睡著的兒女又趕忙降下來。
但語速還是又急又快。
「開荒？！一天讓你開兩畝？！這是把人當牲口使喚啊！別去了，說啥也別去了！」
她激動得在屋裡直轉圈，「大不了回娘家借些！咱家再省幾口，湊幾斗糧食先給里正還上，他還能真把咱一家大小逼死不成！」
這老妻，潑辣得很。
余有糧擺了擺手，聲音依舊沉穩：「不累。貴人給使的是鋼鋤頭，鋒利著呢，一鋤下去半尺深，草根藤蔓一下就斷。開的也不是真荒地，原是熟田，荒了幾年，土軟和著呢。」
他老妻哪裡肯信，「啥鋼鋤頭？拿鋼做鋤頭，皇帝種田才用得起喲。再說，好好的熟田能荒著？你盡說胡話！」
不愧是兩口子，聽見鋼鋤頭，反應一模一樣。
至於荒田，她就沒聽說過。
咋會有荒田。
即便輪作的時候，那田不種稻，也得種豆、種菜，種麻，一年吃飯穿衣全指著這點呢。
農戶種的糧食多半要拿去交稅，自家吃的，主要是豆子、谷糠和糜子。
更窮的連豆子都吃不上，只能吃豆渣。
誰家捨得讓田荒著，連邊邊角角都得種上東西才行。
見老妻不信，余有糧也沒多解釋。
仙長交代過，此間事不許外傳，他便連自己最親的人也瞞著。
余有糧岔開話題：「貴人的心思咱別猜，讓幹啥就幹啥。」
又問，「娃們都睡了？」
老妻果然不再糾結細節，注意力立刻轉回自家男人身上，忙問：「你吃飯了沒？鍋里還給你留著糜子菜團！」
「吃過了，」余有糧說著，解開了那個沉甸甸的飯包，「東家賞了剩飯，讓帶回來。」
借著松明子跳動的光，當飯包打開的一瞬間，一股濃郁的油香混著肉香撲面而來。
油汪汪的菜，雪白的米飯，還有整片整片肥肥的臘肉。
在昏暗的土屋裡，簡直像在發光。
余家老妻瞬間呆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圓。
「我的老天爺啊……」她連筷子都顧不上拿，直接用手飛快地捏了一小撮飯塞進嘴裡，只嚼了兩下，眼淚就「嘩」地淌了下來，「……這就是……米飯啊……」
唉，她也是種了一輩子稻子，交了一輩子皇糧，卻一口精米飯都沒嘗過。
因為在大祝朝，稻米交稅屬於「本色」，交稅的時候該是多少就是多少。
而其他的雜糧、布帛之類叫做「折色」，就是用市面上米麥的價值換算這些物品價值幾何。
本色和折色之間的價格沒有明確的界定線。
折價物又沒有一個標準，標準全在那些稅吏的手裡。
同樣是一石糧食，交稻米一石就是一石。
交糜子、豆子，三石甚至四石才算一石。
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稻米，一口都不捨得吃，全拿去交稅交租了。
「是精米飯，貴人賞賜，快吃。」余有糧催促道。
他老妻又吃了一口，那滋味美得讓她渾身一哆嗦。
但隨即，強忍著饞意，手忙腳亂地想把飯菜重新包起來：「不行不行！這精米煮的飯，一粒沙子都沒，還放了這麼多油，還有肉！把這個拿去給里正，讓他給咱抵一斗……不！抵兩斗糧！」
她越說越恨，顯然對里正的高利貸氣的夠嗆。
余有糧搖了搖頭，「不必了，貴人給了糧食。給了九斗。」
說著，將那個編織袋拎了出來。
余家老妻又震驚了，
這袋子編得如此細密齊整，用的線竟然是扁的，摸上去還滑溜溜的，不像麻也不像草。
「這……這是絲綢做的？」
她沒見過絲綢，只能往最金貴的地方猜。
她當然沒見過，因為這東西是聚丙烯塑料，拉絲機拉成扁絲，再通過圓織機編織成片，最後裁剪、縫合。
內襯還有一層聚乙烯薄膜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