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鬼 人 神(雙倍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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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墜落的感覺像從高樓往下跳,但不是往地面跳,是往另一層天空跳。
杜威感覺自己的脊椎被人攥住,使勁往下拽。
然後他腳踩到了實地。
冷的。
柏油馬路的冷從鞋底往上竄。
路燈把橘黃色的光打在積水裡,水面上飄著幾片油污,在風裡不動。
大昌市的冬天把空氣里最後一點暖意都榨乾了,連呼出的氣都在嗓子裡散掉,沒成白霧。
整條街沒有人。
不,不是沒人————是那種比沒人更安靜的安靜,壓進耳道里,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杜威低頭看了看自己。
灰色的連帽衫,不知道從哪來的,版型很大,把他的身形遮了大半。
胸口那片暗紅肉花在冷空氣里停止了之前的微弱搏動,縮著,硬著,像一團快燒完的
煤渣貼在胸骨上。
他把手按在那裡。
沒有心跳。
當然沒有。
心臟還在骨灰盒裡,說不定還在詭秘世界某處廢墟的碎磚堆下壓著。
這種事以前想像過,現在成了現實,反而沒什麼感覺了。
杜威收回手,把手插進口袋。
就在這時,左臉傳來一陣輕微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小孩子把聲音壓在被子裡哭。
右臉隨後來了一聲笑,低沉的,悶在喉嚨里,滲出來的那種。
他聽了兩秒。
笑臉鬼和哭臉鬼的動靜。
原來那傢伙說的兩隻互相牽制,感覺就是這樣。
對講機響了。
聲音從哪來的杜威不知道,總之那東西就出現在他的腰側,卡在褲腰上,像一直都在那裡。
「杜副隊!」
女聲、很急,帶著那種高度緊張之後嗓子發乾的勁兒。
「楊隊還在執行大昌市的緊急任務,那邊情況很複雜,回不來。大昌市現在只有你在————可趙開明那邊一直在施壓,他說楊隊不在,他才是大昌市現場最高指揮權————」
「我知道了。」
杜威按下對講機,聲音沉靜,像冰塊丟進了一個搪瓷杯子。
「告訴趙開明,如果他再敢在我管轄的區域伸手,我親自去敲掉他的牙。」
他鬆開了按鍵。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好的」。
杜威把對講機從腰側摘下來,隨手塞進口袋,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街道盡頭。
路燈壞了一盞,隔壁那盞還亮著,橘黃色的光暈落在柏油路面上,拉出很長很淡的陰影。
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那個輪廓是人形的,穿著件很長的衫子,料子垂下來,遮住了腳踝,風吹過,衫子動了,卻沒有腳在動。
背對著杜威。
杜威的瞳孔在那一刻收了一下。
剛弄死了「神秘杜威」的許願鬼?!
這可是無解且具有自我意識和智慧的傢伙。
杜威慢慢往路邊退了兩步,背靠上一面磚牆,肩胛骨貼著冷磚,把自己的輪廓壓進陰影里,開始梳理。
許願鬼如果不許願的話,倒是沒什麼危險,但是————
誰知道神秘杜威」的許願結束了沒有!
要是再算的話————
會不會找我收利息?
路燈底下那個身影還沒動。
風從街道另一頭吹過來,把廢棄自行車上的一塊塑膠袋吹得嘩嘩作響,袋子飛起來,在空氣里翻滾了一圈,飄到那個身影旁邊,緩緩降落。
那身影的頭部————那個在衣領以上本該有臉的地方————偏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又恢復了背對著杜威的姿勢。
像一個人在路燈下發呆,聽到什麼聲音本能地側了一下腦袋。
杜威盯著那個方向,左臉的哭聲跟右臉的笑聲同時在他腦子裡轟了一下,他把牙關壓緊,那兩個聲音被肌肉的力量硬壓了回去,剩了一層隱隱約約的麻木鈍響,貼著頭皮振動。
就在這時。
路燈後面的陰影里動了。
不是那個身影,是那個身影背後的陰影,有個人站在那裡,杜威之前根本沒有注意到。
那人走出來。
中年男人,西服,領帶的結鬆了,風紀扣開著,頭髮有幾根亂的。
眼縫很窄,往外透冷光,把陰沉收在裡邊,不輕易往外露。
杜威認出了他。
趙開明。
他繞過了那個不知道何時出現在路燈下的身影,站定在杜威面前,打量著他,像在稱一頭還沒決定要不要買的牲口。
「杜副隊。」
他把這三個字念得很慢,重音落在「副」上。
「楊間不在。這裡,我才是最高級別的指揮官。你初來乍到,有些東西,或許還不太清楚。」
他說話的時候,眼角朝路燈那邊瞟了一下,很快收回來。
杜威明白了。
這個人知道那裡站著許願鬼。
他知道,所以他站在陰影里,離得遠遠的,用這個時機來試探杜威,看他能不能先被
許願鬼收走。
「趙開明,你來這裡,是想談工作調度,還是想送我一個人情?」
趙開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是來————」
「你站在哪兒,離那個東西多遠,你算得很清楚。」
杜威往前走了一步。
趙開明往後退了半步,退進陰影里,脊背貼上了路邊的電線桿。
「大昌市的人不好過。」
杜威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道不需要證明的數學題。
「厲鬼的規則讓他們活在一套不由自主的死亡邏輯里。你呢?」
他一把抓住趙開明的領口,把他從陰影里拽出來,順勢按在了地上,膝蓋抵住他的胸口,一隻手卡住他的脖頸,力道剛好卡在讓人能喘氣和喘不了氣的臨界線上。
趙開明臉色一下白透了。
「你他媽————」
「小聲點。」
杜威低頭,離他的臉只有兩寸遠,把聲音壓進喉嚨,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知道那邊站著什麼,還敢來這裡耗我的精力。你覺得在一個滿是這種東西的世界裡,靠著踩人上位,是一條活路?」
趙開明的喉結在杜威的掌心裡動了一下。
「我只是————」
「閉嘴!」
杜威把手鬆了一分,讓他能喘氣。
「你應該很清楚,每耽誤一分鐘,多死多少人。所以趙開明,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繼續搞你的權力測試,我現在就打死你。第二,老實待著,等我處理完了,大昌市要怎麼分工,我們再談。」
杜威咧開嘴笑了笑,眼裡閃爍著危險的光。
「趙開明,老子不是隊長,你再廢話一句,我現在就掐死你!」
趙開明的眼神在那兩秒里換了三次表情,最後落在一種不甘心的、接受了現實的沉默
里。
杜威收手,站起來。
路燈底下的那個身影,在剛才這段時間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朝著這邊轉了過來。
它沒有臉。
或者說,它的臉一直在變。
忽而是杜威的臉,忽而是一張皮都沒有的顱骨,忽而是一張嘴角被撕開到耳根的慘白面孔,像一台壞掉的投影儀,每一幀都在放不同的東西。
杜威站在路燈光暈的邊緣,背後是壓在地上的趙開明,前面是那個正在緩緩抬起一隻手、朝他走來的東西。
杜威沒有動。
可就在許願鬼抬腳踏出第一步的瞬間。
天空里划過了什麼。
很快,快到不像活物,帶著暗紅色殘影從夜空里斜斜壓下來,落地的時候震起一圈柏油路面的碎屑,騰起薄薄的灰霧。
那是一位身形清瘦,五官清秀的青年,看起來年紀不大,但是眼裡卻是遠超年齡的成
熟與冷漠。
他站在落地點的揚塵里,脊背挺直,背對著杜威和許願鬼,緩緩站定。
他的眉心正中間,長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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