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值夜者
第85章 值夜者
嬰兒的哭聲很輕。
輕到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進每個人的太陽穴。
鄧恩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崩斷了。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不是血管,是某種更細的東西,是他在值夜者幹了十幾年從來沒有碎過的東西。
兩道細紅從眼角滲下來,他沒有動,手裡的槍還端著,可槍口在輕微地抖。
克萊恩貼著門框站,耳邊像有人拿鐵錘敲擊銅鐘,靈性感知傳來的警報密集到幾乎成了一道連續的嘯叫。
他的符咒捏在手裡,可手指沒有動作指令可以執行他根本不知道對哪個方向出手。
杜威的骨骼在那一聲哭聲落下的瞬間發出了細碎的響聲。
不是他主動發力。
是什麼東西壓下來的。
那種感覺不像是被擊打,更像是大氣壓強突然增加了十倍,從四面八方、從頭頂、從地板、從空氣里向他的骨骼擠壓。
逆生二重的炁本能地向外涌,試圖撐開那層壓力,撐開了一點,又被壓回來一點。
超星主宰的恩賜靈性也在往外頂。
兩股力量疊加,勉強讓他維持住了站立的姿勢。
僅此而已。
「這不是序列能定義的。」帕列斯在倫納德腦子裡低聲說,那聲音已經失去了之前的沉穩,變得極度壓抑,「這是位格。不是力量,是位格本身在向下兼容。」
倫納德單膝跪在地上,牙關咬緊,淡金色的光芒在他的眼睛裡戰戰兢兢地維持著。
嬰兒的哭聲變得更實了一些。
不是音量變大了。
是那個聲音變得更「真實」了像是一個本來只存在於薄膜另一邊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把薄膜撐破,把自己滲進這一側的現實里來。
克萊恩的手動了。
他從外套內兜里摸出了那個木盒。
骨灰盒。
聖賽琳娜的骨灰。
雕刻著祈禱紋路的外殼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溫熱,那是殘留的聖潔靈性,是值夜者在廷根最後一張底牌。
他朝鄧恩邁了一步。
「隊長」」
「不要動!」
那聲音從天花板上落下來,沙啞的,斷裂的,像一根快要燒斷的蠟燭芯最後發出的嗞嗞聲。
天花板上老尼爾的頭顱搖晃了一下。
那些多出來的眼睛—翻著暗紅眼白的、沒有睫毛的、冷漠的眼睛在這一刻全部停止了轉動。
全部。
一齊。
朝著同一個方向看過去。
會客室的方向。
鄧恩的手慢慢放下去了。
頭顱上的血色液柱在顫抖,暗紅色的黏液停止了噴涌。
花白的頭髮粘在臉上,老尼爾的嘴唇在動。
「鄧恩————隊長————」
聲音從那個不應該還能發聲的喉嚨里爬出來,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要用力氣。
「鬆開我。」
沒有人說話。
鄧恩愣了三秒,然後他看向倫納德,看向倫納德眼睛裡那道淡金色。
帕列斯控制著老尼爾剩餘的部分意識,不讓窺秘人的失控污染繼續擴散,那是天使用靈性織成的束縛,此刻老尼爾在請求那雙手鬆開。
「老尼爾。」
鄧恩開口了,聲音平穩,但那種平穩是用什麼東西撐出來的,撐得很費勁,「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不是質問。
是在確認。
老尼爾的那雙原本的眼睛一不是多出來的那幾對,是他自己的、一個老人本來就有的、有些渾濁的眼睛—從懸掛的頭顱上看向鄧恩。
「我————聽到了。」他說,「那個東西————在裡面。
2
血色液柱又抖了一下,是老尼爾在掙扎著維持發聲。
「我身上有————足夠的瘋狂。」
額頭上那幾對多餘的眼睛開始流淚。
不是血。
不是黏液。
是真實的眼淚,帶著鹽分,溫熱的,順著老尼爾皮膚上蔓延的黑色短毛往下流。
「我能————把它塞回去。」
會客室的門縫裡漏出一道白光。
那個哭聲又往「實」的方向走了一點。
鄧恩猛地抬頭。
他的視線越過倫納德,落在杜威和克萊恩身上。
杜威咬著後槽牙,下頜肌肉收緊,沒說話。
克萊恩閉了一下眼。
然後朝鄧恩點了頭。
鄧恩的手在膝蓋上握緊,又鬆開。
「帕列斯。」倫納德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很穩,「放開他。」
帕列斯沉默了兩秒。
金色的光芒從天花板上老尼爾的懸掛體上一點點撤離,像是有人把一隻扣在桌上的手慢慢掀開。
老尼爾從天花板上掉了下來。
不是掉落,是沉降。
血色液柱無聲地斷裂,他的頭顱跌進那些和地板融為一體的軀體組織里,又從裡面掙扎出來。
那不再是一個人了。
那是一堆附肢、黏液、和花白頭髮拼湊成的東西,從地板上緩慢地拖著自己往前移動。
每移動一步,就有一塊東西從邊緣碎掉。
不是黏液,是老尼爾本身。
是他還剩下的那點自我意識在支撐身體移動所需要付出的代價。
他的嘴唇還在動。
沒有聲音了,只是在動。
杜威的視線追著老尼爾移動的軌跡,沒有避開。
那些多出來的眼睛已經停止流淚了,乾涸的淚痕在臉上留下白色的鹽漬。
只有那雙原本的眼睛還開著,還在看。
知識的污染從老尼爾體內噴湧出來。
那是屬於隱匿賢者的污染,那是一個窺秘人放開所有防備,全身心接受來的一位真神的污染。
而現在,一切都污染,全部,全部朝著那個邪神的子嗣灌了下去。
門縫裡那道白光劇烈地閃了一下。
嬰兒的哭聲變成了尖嘯。
那是一種不屬於嬰兒的聲音,是一個從來沒有遭受過任何阻礙的東西第一次被阻攔時發出的聲音,裡面沒有委屈,只有憤怒,只有那種「我為什麼會受到阻礙」的純粹困惑。
然後是嘶吼。
低沉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從會客室另一側傳來。
杜威的血管里有什麼東西在燒,他體內殘留的母神污染對那道嘶吼產生了應激一不是共鳴,是排斥,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外神氣息在他體內互相撕扯了半秒,然後都沉寂下去了。
他把那個反應硬壓下去,腳步往門的方向挪了一寸。
鄧恩伸手攔住了他。
杜威看向鄧恩。
鄧恩的手抖著。
那雙灰色虹膜里是杜威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某種硬撐著不碎的東西。
「等著。」鄧恩說。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走廊里隱約的啼哭聲蓋住。
然後啼哭聲小了。
再小了。
越來越小。
直到消失。
會客室的門縫裡那道白光熄滅了。
寂靜。
真實的寂靜,不是壓迫性的沉默,是某種事情結束之後才會出現的那種空曠。
然後是沉重的、低鈍的碰撞聲。
一塊東西砸在地板上。
會客室的門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開了一條縫,不是撞開,是靠上去然後順著慣性倒下去的那種緩慢。
肉壁塌陷了。
淺粉色的組織從牆面剝落,乾枯,碎裂,變成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地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鋼琴安靜了,琴鍵不再自動敲擊,曲子斷在某個音符的正中間。
梅高歐斯躺在沙發上,昏迷,面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但在呼吸。
腹部正在回縮。
緩慢的,肉眼可見的,從那個駭人的不合理的膨脹狀態,一點一點回縮到普通人的輪廓。
肚皮表面那張浮現的臉消失了。
門口的地板上,老尼爾散落著。
不是屍體,連屍體都不是。
是碎片,是殘骸,是某個東西燃燒殆盡之後留下的灰燼和邊角料。
只有頭顱還保持著形狀。
花白的頭髮,沾滿了暗紅色乾涸黏液,貼在臉上。
鄧恩走過去。
他的膝蓋在台階邊緣的地板上落下去,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他沒有躲開那灘黏液,單膝跪在那裡,伸手,把那顆頭顱接住,放在自己掌心上。
頭顱很輕。
輕得超乎想像。
那些多餘的眼睛已經全部閉合了,閉合的方式不像是眼皮合攏,更像是消融,像是雪落在燒熱的鐵板上,很快就看不見了。
只剩那雙原本的眼睛。
還開著。
渾濁的,帶著老人特有的那點混沌和溫和,看向鄧恩。
嘴唇動了最後一次。
沒有聲音出來了,但鄧恩看見了那幾個字的口型。
然後那雙眼睛也閉上了。
頭顱在鄧恩掌心裡徹底靜止了。
走廊里沒有人說話。
克萊恩靠在門框上,把那個木盒攥在胸口,攥得很緊。
杜威站在走廊中央,逆生二重的已經從體表撤回去了,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鄧恩手裡的東西,沒有開口。
倫納德靠在牆壁上,帕列斯的靈性沉默地縮回了意識深處,沒有說任何話。
鄧恩低著頭。
他的肩膀沒有抖,整個人的姿態跟平時一樣,挺拔,穩。
只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眼眶裡流出來,順著臉頰往下走,無聲地落在那顆頭顱上。
灰色的眼眶裡,是兩行清淚。
老尼爾呢喃著說的是:「隊長,我————我————沒有背叛值夜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