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初啼
第84章 初啼
倫納德踏上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琴聲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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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漸弱,沒有餘音。
像被人一刀砍斷了琴弦。
走廊安靜了半秒。
然後老尼爾笑了。
「倫納德,你也來啦。」
花白的頭顱懸在天花板下方,血色液柱緩緩搖晃著。
額頭上多出來的那對眼睛眨了一下。
冷漠的,沒有睫毛的眼睛。
可嘴角的笑容還是那麼溫和。
「我今天煮的咖啡特別好,你要不要嘗嘗?」
倫納德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老尼爾的頭顱,落在走廊深處,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梅高歐斯癱在沙發上,臉上沒有血色,嘴唇呈現透明的灰白,汗水把頭髮粘在額頭上0
她的肚子已經繃到了極限。
皮膚薄得能看到下面蠕動的暗色東西,整個肚皮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會客室的門半掩著。
琴聲從門縫裡漏出來,一個音符接一個音符,像水滴一樣精準地落在石板上。
鄧恩端著槍衝上最後一級台階,鞋底踩進暗紅色黏液里,發出「噗嘰」一聲。
他看見了倫納德。
倫納德半跪在會客室門口,左手撐著地面,右手攥著一把摺疊刀,刀刃上冒著淡金色的微光。
渾身冷汗。襯衫貼在後背上,能數出脊椎骨的輪廓。
「隊長。」
倫納德的嗓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剛喊完一整夜的歌。
鄧恩沒問他經歷了什麼,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身邊,空出的左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人從地上拽起來。
倫納德站起來的瞬間身體晃了一下,鄧恩的手沒松。
兩個人背靠背。
鄧恩朝門裡看了一眼。
天花板上的老尼爾變了。
不只是之前克萊恩見到的那個模樣頭顱吊掛、眼睛增生。
現在,額頭和臉頰上那些冷漠無睫毛的眼珠全部向內翻轉,露出暗紅色的眼白。整個頭顱像一顆裂開的石榴,從裂縫裡不斷噴吐暗紅色變異黏液。
黏液落在地板上、鋼琴上、牆壁上,每一滴落地的瞬間都會長出一小簇黑色短毛,然後紮根、蔓延、編織,把整個房間變成某種活著的有機體內壁。
鋼琴還在響。
沒有人在彈。
琴鍵自己在動,像有十根看不見的手指在敲擊,曲子還是那首安魂曲,舒緩、優美、
不急不慢。
「梅高歐斯呢?」
「隔壁。」倫納德朝左側牆壁抬了抬下巴,「我進來的時候她還躺在沙發上,那時候肚子大概————九個月。」
他吞了口唾沫。
「現在不知道幾個月了。」
鄧恩沒有再問。他把轉輪手槍的擊錘拉到底,槍口對準天花板上老尼爾的頭顱。
這一刻,他的手沒有絲毫顫抖,哪怕對面是他曾經的隊員。
為了廷根,他必須站在這裡。
「倫納德。」
「在。」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暗紅色黏液從天花板上滴落,打在鄧恩的肩膀上,順著外套滑下去。
黑色短毛開始在布料表面生長。
鄧恩用槍管撥掉了那塊黏液。
老尼爾的嘴又開始蠕動了。
「隊長,你為什麼那槍指著我。」
不等鄧恩他們回答,老尼爾突地露出慌亂的、討好的、畏懼的、膽怯的笑容:「鄧恩,你看,我真的沒什麼大問題。」
嗓音溫和,沙啞,像每一個清晨他端著咖啡走過來時的樣子。
鄧恩平靜的舉著槍,對準了老尼爾,就在他要扣動扳機的一瞬間,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那聲音竟然穿透了牆壁!
「你也來了啊,太好了,人越多越好。」
「這樣她的孩子出生的時候,就能有更多人看著。」
鄧恩扣下扳機。
「嘭!」
子彈穿過老尼爾懸掛的腦袋,在天花板上炸開一個彈孔。灰白色的石灰碎屑簌簌落下老尼爾的腦袋晃了兩下。
彈孔在半秒內被暗紅色肉芽填滿,癒合得比槍響還快。
「沒關係。」老尼爾笑著說,「不疼。」
倫納德的後背貼著鄧恩,他能感覺到隊長持槍的那隻手臂在輕微震顫。
不是恐懼。
帕列斯·索羅亞斯德的聲音在他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蒼老的,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放開身心。我來。」
倫納德閉了一下眼。
淡金色的光芒從他的綠色虹膜深處浮起,沿著瞳孔邊緣擴散。他的脊背挺直了,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整個人的氣質在那一瞬間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一不再是那個驚恐到渾身冷汗的年輕值夜者,而是一個承載著遠超自身存在的容器。
天使的靈性開始滲入他的四肢百骸。
然後牆炸了。
不是會客室的牆。是左側隔壁房間與會客室之間那堵承重牆。
整面牆壁從中間向外爆裂,磚石碎塊混著暗紅色黏液飛濺開來。灰塵和血腥氣同時灌滿了整個空間。
鄧恩的身體反應比意識更快,側身擋在倫納德前方,左臂護住頭部。
碎磚打在他的前臂上,骨頭傳來一陣鈍痛。
灰塵還沒散盡,他就看見了。
梅高歐斯從破洞裡走了出來。
不—「走」這個字不對。她的雙腳懸在地面上方兩寸,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托著一樣飄了出來。
她的臉已經不像人了。
皮膚變成半透明的灰白色,青色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見,像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雙眼空洞,瞳孔消失了,只剩下兩個純白的眼球。嘴巴微微張著,嘴唇乾裂。
可最恐怖的不是她的臉。
是她的肚子。
大得完全不合理。腹部的皮膚被撐到近乎透明,表面浮現出一張清晰的、完整的臉龐輪廓。
不是嬰兒的臉。
那個輪廓有成年人的骨骼結構,有完整的五官分布,有嘴、有鼻、有緊閉的雙眼。它在肚皮下方緩緩轉動,像是在尋找一個破殼而出的方向。
然後氣息碾了下來。
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任何可視化的徵兆。
只是一股純粹的、毫無雜質的墮落氣息從梅高歐斯腹部擴散開來。
不是序列能定義的東西。
鄧恩的膝蓋「咔」地響了一聲,單膝砸在地板上,手裡的槍差點脫手。他的精神屏障像紙一樣被撕開,腦海里湧入了無數雜亂的、不屬於人類語言體系的呢喃聲。
倫納德緊跟著單膝跪地。帕列斯正在滲透的靈性像被燒紅的鐵板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天使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
「這不是邪神子嗣!」帕列斯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這是—
「」
他沒說完。
「嘭!」
會客室的門連同門框一起飛了進來。
厚重的橡木板在空中旋轉了半圈,砸在對面牆壁上碎成一堆木渣和鐵鉸鏈。
杜威踩著碎木頭走了進來。
外套開,襯衫上糊著灰白色乾涸血漿和磚灰,左肩的布料撕裂露出已經結痂的刀傷。臉上一半是泥一半是干透的血漬,頭髮亂到不像話。
整個人像剛從屠宰場後門出來的。
他身上的在體表翻湧,熱量蒸騰出肉眼可見的氣浪,把周圍的暗紅色黏液烘得「滋滋」冒泡。
克萊恩緊隨其後跨進門檻,左手符咒,右手手槍,槍口指向天花板上老尼爾的懸掛體0
杜威掃了一眼整個房間。
天花板上噴吐黏液的老尼爾。半跪在地上的鄧恩和倫納德。飄浮著的、肚皮上頂著一張人臉的梅高歐斯。
還有那股碾壓一切的墮落氣息。
他感受到了那股氣息。
準確地說,他體內殘留的母神污染對這股氣息產生了回應一血管里的血液開始微微發燙,像有什麼東西在甦醒。
杜威把這個反應硬壓了下去。
「讓開!」
克萊恩的聲音和符咒同時釋放。
沉睡符咒化作淡藍色的光芒,精準地覆蓋向天花板上老尼爾的懸掛體。暗紅色黏液的噴涌速度驟然減慢,老尼爾裂開的頭顱里那些翻轉的眼珠出現了短暫的失焦。
鋼琴聲停了一秒。
杜威已經動了。
逆生二重催動到極限。
炁灌滿雙腿,地板在他腳下炸開一個坑,碎木板和暗紅色黏液同時飛濺。他整個人像一發出膛的炮彈,直衝向飄浮著的梅高歐斯。
或者說,沖向她肚子裡那個東西。
那股墮落氣息在他逼近的瞬間猛地加重,像一堵無形的牆拍在他身上。
杜威的速度慢了半拍,但沒有停。
逆生二重的和超星主宰的恩賜靈性同時爆發,一金一白兩股力量裹著他的拳頭,空氣被壓縮到發出尖銳的嘯叫。
帕列斯·索羅亞斯德在倫納德腦子裡發出一聲驚呼。
「雙途徑?!」
蒼老的聲音里滿是駭然。
「命運和星空————這怎麼可能?這個人到底是————」
杜威的拳頭距離梅高歐斯的腹部還有不到一尺。
「哇!」
嬰兒,初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