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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恨源自於愛

  明德殿臥室,燭火昏沉,苦澀的藥味瀰漫。

  宴承徽只穿著一身牙白中單,守在床榻邊,面色蒼白,眼下浮著淡淡的青黑,憔悴肉眼可見。

  但他全部的心神,都在床上單薄的人兒身上。

  他手中捏著帕子,細細替她擦拭臉頰。

  

  她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垂落,唇瓣恢復了些顏色,水汽濡濕幾縷碎發,貼在額角。

  他抬手,替她輕輕理順那點髮絲,眼底滿是憐惜。

  「殿下。」雲闕於心不忍,在一旁勸道:「您身上傷勢未愈,已經數日未曾好生歇息,好歹到軟榻上稍作休憩,這裡有敘秋她們守著,姑娘不會有事的。」

  殿下從宮中回來已經三日了,一直守在姑娘身邊,半步也不肯離開,自己身上的傷常常顧不得換藥,都是他提醒幾次,才換上一回。

  這樣下去,殿下的身子怎麼熬得住?

  「不必。」宴承徽嗓音沙啞,難掩疲憊:「你們先下去吧。」

  他靠著嬌嬌睡一會兒便好。

  雲闕欲言又止,終是嘆了口氣,帶著兩個婢女轉身去了。

  「嬌嬌,你還要睡多久才肯醒來?」

  宴承徽撫著岑令儀的小臉,心中酸澀。

  這陣子,她瘦得厲害,臉都沒有他的巴掌大。

  「只要你睜開眼,活下來。所有的一切,我都甘願承受。哪怕你決意轉身離開,我也不會說一個不字……」

  他說到這裡頓住,忍不住哽咽,心口一陣鈍痛。

  凝魂固元丹已經餵下去三日,那是他最後的希望了。

  可到了這一刻,她還是沒有醒轉的跡象。

  母妃說,先皇當年吃了凝魂固元丹,是過了大半個月才醒來。

  他想她最差也要像先皇一樣,半個月能醒來。

  她向來是個爭氣的,一定不會讓他失望的吧?

  岑令儀靜靜躺著,毫無回應。

  宴承徽牽著她的手,腦袋枕在床榻邊,緩緩闔上眸子。

  不知過了多久,雲闕進來了。

  「殿下!」

  宴承徽倏然睜眼,抬起頭來:「何事?」

  雲闕上前幾步,壓低聲音道:「姑娘的兄長來了,屬下沒敢驚動人,將他帶到花廳了。」

  「將他帶過來。」

  宴承徽有一瞬的怔忪,旋即吩咐。


  岑令之定是聽聞岑令儀昏迷不醒之事,不放心她的安危,冒著被他抓的風險,也要來探望——在岑令之心中,他亦是敵人。

  「嬌嬌,哥哥來了,你不是一直惦記哥哥麼?」他吁了口氣,晃了晃岑令儀的手:「你醒醒,和他說說話好不好?」

  岑令儀哪裡會回應他?安安靜靜睡著,呼吸均勻。

  臥室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被一下推開,岑令之一身風塵,疾步行至床榻前。

  接到宋明馳消息時,他正身處外地,查探父親當年之事。

  宋明馳派人送信說,妹妹重傷,昏睡不醒,太子不讓他進東宮探望,實在掛心,只好寫信讓他回上京。

  岑令之知道宴承徽因妹妹捨棄他一事,一直記恨。

  雖然妹妹不說,但他從宋明馳那處,已然聽了個七七八八。

  這幾年,妹妹在東宮過得並不好。

  他本想著,儘快替父親翻案,這樣也能快些將妹妹接出去,脫離苦海。

  不料,妹妹卻出了這樣的意外!

  他看著榻上妹妹慘白的面容,不省人事的模樣,半分不復往日的明艷靈動,心一下揪起,眼淚差點湧出來。

  這是他從小護到大,半點委屈沒有受過的妹妹啊。

  如今卻被宴承徽折磨得躺在這裡人事不省,九死一生!

  「你留下她,就是為了這樣對待她?」

  岑令之轉向宴承徽,眼底的憐惜換做憤懣,火冒三丈。

  他克制不住胸中怒火,上前一步,一拳狠狠朝宴承徽心口砸去。

  「岑大人,不可!」

  雲闕忙出聲,但他離得太遠了,想出手阻攔卻已經來不及。

  宴承徽見岑令之一拳砸來,不僅沒有閃躲,反而闔上眸子迎了上去。

  都是他的錯,他甘願受罰。

  岑令之打他一頓,他心裡能稍稍好受一些。

  「砰!」

  岑令之怒目圓睜,一拳重重砸在他心口。

  他是習武之人,這一拳下去極重。

  宴承徽心口劇痛,踉蹌著後退一步,跌坐在床榻之上,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張口嘔出一口鮮血。

  腰側的傷亦被扯裂,疼痛鑽進骨頭裡,殷紅的血跡一點一點滲透牙白中單,猶如雪地紅梅,觸目驚心。

  他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唇角溢著一絲鮮血,卻仍然一聲不吭,扶著床頭的欄杆重新站了起來。


  「殿下!」

  雲闕大驚,快步上前。

  岑令之心裡恨宴承徽恨得發狂,再次舉拳朝他砸去。

  但看到他腰側的血跡,和衣襟處才吐出來的鮮血,動作不由頓了一下。

  他不知道,宴承徽身上居然有傷?

  畢竟是少時一起長大的,眼見宴承徽這副慘狀,他一時間竟有些下不去手。

  就在他遲疑的間隙,雲闕沖了上來,死死拉住他。

  「岑大人不可,殿下身上有傷,您這樣會出大事的……」

  岑令之被他拉著,憤怒地盯著宴承徽,胸膛劇烈地起伏。

  宴承徽手捂著胸膛,眼前陣陣發黑,卻仍然緊抿唇瓣,一言不發。

  「起開,我不打他。」

  岑令之終於稍稍平復了情緒,一把甩開雲闕。

  雲闕不放心,往前跟了兩步。

  但見他直奔床榻,並沒有再動手的意思,這才鬆了口氣。

  岑令之卻快步沖至床榻邊,伸手便要抱起昏睡的岑令儀。

  他一秒也不願讓妹妹再待在宴承徽身邊。

  「兄長做什麼?」

  宴承徽終於出言,抬手擋住他的動作。

  「誰是你兄長?我要帶小六走!」

  岑令之一把打開他的手。

  「她身上有傷,不能輕易移動。」

  宴承徽再次攔住他。

  「宴承徽,你是什麼意思?」岑令之冷笑:「你把她傷成這樣,還要將她強留在你身邊,好供你繼續折磨泄憤?我告訴你,今日我就算是拼死,也要帶她離開你!」

  「之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錯,是我欠她的,我知道你恨我,你打我罵我,我都甘願承受。」宴承徽嗓音沙啞,姿態卻堅定,「但你不能帶她走。」

  「我的妹妹,我憑什麼不能帶走?」

  岑令之拔高聲音,怒氣沖沖。

  他把人傷成這樣,還好意思強留?

  「你如今是戴罪之身,處境岌岌可危。自顧尚且艱難,你帶她去,何處安身?又如何庇護這般孱弱的她?」

  宴承徽望著他,眸光坦蕩,又有幾許沉痛。

  岑令之一腔怒火被他的話澆滅。

  即便不想承認,他也不得不承認,宴承徽所言句句屬實。

  以他如今的處境,根本沒有能力護住身受重傷的妹妹。


  宴承徽看向床榻上昏睡的人兒,心口悶痛:「讓她留下來,我會傾盡所有治好她的傷。等她醒來,若執意要走,我絕不阻攔。」

  他心中酸澀,眼眶發紅。

  讓她走,他怎麼捨得?

  可比起她的性命來,他寧願忍受思念之苦。

  岑令之看著他懇切決絕的模樣。

  這個天之驕子,在這一刻露出了之前從未有過的慌亂、悔恨與偏執,哪怕受盡他的打罵,也要死守著他的妹妹。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岑令之冷哼一聲,終究沒有堅持下去。

  「我就再信你一次,若讓我發現你再傷她半分,縱使粉身碎骨,我也要與你同歸於盡!」

  岑令之丟下狠厲的話語,不敢再多看妹妹,轉身便走。

  「兄長留步。」

  宴承徽卻叫住他。

  岑令之回頭,皺著眉頭看他。

  「伯父之案所有證據我早已暗中搜集齊全,只要遞到父皇跟前,便能為伯父翻案昭雪。」

  宴承徽緩緩開口。

  岑令之聞言身子一震,眼底滿是錯愕。

  他不敢信。

  宴承徽不是因為妹妹恨極了岑家嗎?怎會為岑家做這麼多的事?

  「但現在,不是給伯父沉冤的最佳時機。」宴承徽道:「如今,我被父皇禁足,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朝堂之上二皇子得勢,各方勢力交錯,局勢太亂,若此時貿然翻案,反而會打草驚蛇,引來反撲,岑家更危。更重要的是,父皇沒有必須為伯父平反的理由。」

  岑令之聽他所言,低下頭沉默了。

  他們彼此心裡都清楚,岑家的禍事,看似是遭奸人算計,實則,就是晟武帝為報私仇故意成全了那些奸人。

  晟武帝那處若是不鬆口,他們手裡即便有再多的證據,也起不了作用。

  「你暫且回河西去隱忍蟄伏,護好自身與伯父他們,安心等待,此事我自會安排。」

  宴承徽囑咐他。

  「你知道我們在河西……」

  岑令之驚訝地看他,忽然之間心頭一動明白過來,一臉震驚。

  「河西知府事救我們一家,是你授意?」

  難怪,他就說那河西知府事,當初和父親一起讀書,與父親只是泛泛之交,怎麼會在這種關頭,冒著被牽連的風險,對他們一家伸出援手。

  原來是宴承徽安排的。


  一切都說得通了。

  「兄長快回吧,我派人護送你。」

  宴承徽並未多言,身子晃了晃,再次在床榻上坐下。

  「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岑令之看著他,目光複雜。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宴承徽是冷血無情的,甚至一度懷疑,岑家遭殃是不是也有他的手筆。

  此番查探事情始末,他知曉,一切都與宴承徽沒有關係。

  但是,妹妹捨棄了他,他恨妹妹,卻不僅沒有對岑家落井下石,甚至沒有袖手旁觀。

  他竟對他們伸出了援手,暗中護了他們幾年。

  不可思議。

  宴承徽沒有說話,只是偏頭看著床上昏睡的岑令儀。

  為什麼?

  因為他始終不死心,還是心心念念,想她有一日能夠回到他身邊。

  對她所有的恨意,都源自於徹骨的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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