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借夷剿賊
「茶葉,素為夷稅里的大項。」
咸豐撮了口熱茶醒了醒神,待梳理清楚思緒後啞聲開口說道。
「東純那些奴才,這兩年從福建解送到京師的夷稅,一年少過一年。
朕體諒福建要維持局面,許他們留一部分閩海關的夷稅充作軍費,以維繫福建局勢,連福建的貢茶,朕都替他們裁減了額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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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及於此,咸豐頓了頓,眉頭一點一點擰了起來。
「可他們連許給英夷的茶葉,都敢拿樹葉、沙土充數,想著矇混過關,必有緣由。福建的局面,怕是沒東純那幫奴才在摺子里說得那麼好。」
去年短毛髮逆圍了南昌,把賽尚阿那支陝甘營勇吃得乾乾淨淨,江西一省,盡數落入短毛髮逆之手。而江西、福建,只隔著一道武夷山,閩道雖難,但並非無法和江西連通。
思及於此,咸豐心中猛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莫不是……短毛兵已經翻過了武夷山,踩進福建的茶山了?」
念頭轉到此處,病骨支離的咸豐心下一沉,這樁茶葉事故,只怕沒那麼簡單。
「這些奴才瞞著朕。」咸豐忽然冷笑一聲,「好,好得很,這些奴才也該敲打敲打了。」
奕近看著御榻上未過而立之年卻老態已顯、暮氣沉沉的咸豐,心緒複雜。 北狩承德之前,國事雖然艱難,但咸豐的身體狀態和心理狀態還沒差到今日這番地步。
才說了幾句話,咸豐就有些倦了,他半倚著引枕,閉著眼,思慮權衡良久,方才開口繼續說道:「英夷如今於我大清,已不是尋常的洋夷了。
南方那些還能收得上賦稅錢糧的地方,解運京師,仰仗的是英夷的洋船;八旗綠營、地方團練,近來採買的銃炮火藥,也大多為英夷提供。福建茶葉的事不是小事,去查一查。查完了,給英夷個交代。」大清與英吉利國的關係已今非昔比,眼下是大清有求於英夷的地方多,面對英夷的訴求,咸豐自然不能像過往一般無視。
再者,咸豐也想知道當下的福建局勢到底是何情況,故咸豐本人對此事也比較上心。
只是仰仗兩個字一出口,咸豐自己的臉色,反倒先沉了下去,不是沖奕近,也不是沖英夷,而是沖另一樁事。
想到海漕,咸豐就一肚子窩火。
自從海漕同海關的夷稅一樣,外包給了英夷的洋行,怪事就一樁接一樁。
南方明明戰亂,能收得上漕糧的州縣一年少過一年,可洋行承包接運到天津的漕糧,成色竟比發逆禍亂江南之前還好,分量還足。
這足以說明過往那些年各地官吏從漕運中中飽私囊的情況嚴重到了何等地步。
更可氣的是從天津到通州、京師,統共不過二百四十里路。
洋行交到天津的漕糧、稅銀,短缺的情況顯見,可只要有大清官員經手,就必然要短几截、摻幾分,等漕糧進了京倉,實際入庫的僅有英夷洋行在天津交付時的六成。
咸豐就是再久居深宮,再不食人間煙火,也清楚天津到京師的二百四十里路,漕糧損耗也不可能有四成之多。 四成!二百四十里旱路,生生吞掉四成!!
大清官吏的貪婪已經到了觸目驚心,病入膏肓的地步,連咸豐都看不下去了。
奕近等咸豐的氣色緩了些,才把話頭引到另一件事情上:「福建的案子,臣下去就辦。只是包令所請之照上海口先例,許英夷在閩海關的福州、廈門兩口行稅務司之制,是准,還是不准?」
咸豐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才緩緩說道:「准,《通州條約》中明確載明開埠口岸須逐步推行稅務司之制。我大清乃是天朝上國,白紙黑字簽下的約,豈能背棄?」
咸豐這話說得義正詞嚴,只是天朝上國四個字,本該是昂著頭的說出來;可從如今咸豐的這張嘴上說出來,卻全是一股子低聲下氣的味道。
「同意歸同意,也不能讓英夷在福建辦得太過順當。章程上多磨幾遍,人選上多爭幾句,地方上多拖幾日,要叫他們曉得,這是大清應下的情分,不是他們搶去的名分。可憑此向英夷索些錢款;再開口借一筆銀子。就說辦稅關要開銷,閩海的防務也要開銷。」
奕近躬身應下。
咸豐忌憚於陳兵廣東的數萬英印軍。
頭一回英夷犯順,大清就沒擋住;第二次英夷聯合法夷來犯,也不過三四千洋夷兵,竟一路打到通州城下,逼出了《通州條約》,還鬧得他北狩承德,驚魂年余。
那一路風聲鶴唳的滋味,咸豐至今想起來,後頸還發涼。
如今,數萬英印軍就擺在廣東。
包令若嫌閩海關的事辦得不痛快,只消說動懿律,抽調幾千人北上天津,再來一次犯順,光這一手,就夠咸豐喝一大壺的了。 他絕不想再北狩第二回。
再者,這稅務司之制,於大清而言也未必是賠本的買賣。
上海的江海關外包與英夷經辦之後,夷稅收入的的確確漲了不少,白花花的銀子解進京來,庫上好歹不見底。
閩海關照此辦理,稅入少不得也要漲上一截。大清如今處處要用錢,漲出來的這一截,就是救命的。更何況英夷若在福建有了要保的利益,短毛髮逆再打福建,就不得不顧忌英夷這個變數。
江西已經丟了,福建多一個英夷摻在裡頭,大清對福建的統治,反倒多一分屏障。
說穿了,不過是引狼驅虎。
狼會咬人,而虎要吃人。
洋夷要的是錢,不是大清的江山,他們和洋夷有的談。
而南方的發逆有一個算一個,要的是大清的江山,和發逆沒得談。
閩海關效法江海關推行的稅務司制度的方案已然敲定,奕訴應了聲是,卻沒有告退,他略一躊躇,上前半步說道:「還有最要緊的一樁,臣弟不敢自專,英夷要深入揚子江,直搗短毛髮逆的老巢武漢三鎮。他們請大清從其他方向出兵攻其腹背,尤其是調動在江蘇、安徽作戰的西洋僱傭兵,牽制彭剛的兵力;兵船西上時,沿江不得攔阻,必要時還要供給補給;若楊秀清、石達開部出來阻擋,就請大清加兵進剿。作為酬謝,英夷願出五千杆洋槍、五十門洋炮、一千桶洋藥。
包令還在使館裡候著回音。該如何回復,還請示下。」
咸豐拿起奕近方才呈上來的摺子,仔細閱覽了起來。 看了半響,咸豐把摺子往榻几上一擱。
「諸般發逆之中,尤以短毛髮逆最為兇悍難制。
若能借英夷之手,削弱短毛髮逆、長毛髮逆,順帶把南方的局勢收拾收拾一一於我大清而言,不是壞事。」
說到這裡,咸豐冷笑一聲,指尖在摺子上點了點:「只是英夷的價碼,給得太低了。五千杆洋槍、五十門洋炮、一千桶洋藥,打發叫花子呢?」
奕近垂手應道:「臣弟明白了。英夷既請我大清出兵牽制、允許他們借道長江,酬謝之數,總得再往上擡一擡。
咸豐「嗯」了一聲,算是准了。
奕近卻沒有告退,頓了一頓,又開口說道:「還有一事,臣弟思量了些時日了。
如今和英夷、法夷交涉漸繁,衙門裡最缺的便是通事。眼下能用的幾個,多是從廣州、澳門一帶雇來的,言語半通不通,一份照會譯下來,錯漏是常有的事,動輒因翻譯之差誤事。臣弟想著,與其回回仰仗外人傳話,不如自己養一批通曉洋語的人才。
臣弟擬辦一所學館,招選十三四歲的少年入館,延請洋教習,專習英、法等國語言文字;學成之後,充作通事、譯員,以補眼下通事人才奇缺之數。」
咸豐半闔著眼,往後跟英夷打交道,是少不得的了,條約、照會、關稅、借款,樁樁件件,都要有人看得懂、說得清。
可眼下這滿朝上下,通曉洋語的,競數不出幾個。回回交涉,都隔著一層通事的嘴,而通事又多是曾經在英夷洋行供事者,往難聽了說,就是英夷養的奴才,這些通事和英夷有著很深的利益糾葛,肯定是心向英夷的。
那些英夷洋行出身的通事們嘴裡吐出的話,是黑是白,誰又知道? 長期靠這些英夷洋行背景的通事和英夷交涉確實絕非長久之計,確實應當開館培養大清自己的通事人才咸豐亦曾聽聞彭剛在武昌辦有專門的外語學堂培養通事,想來這也是彭逆和法夷,美夷等洋夷溝通較為順暢的原因。
對於奕近奏請開館培養大清本國通事的請求,咸豐並不排斥。
「准了。」
奕近正要謝恩,又聽咸豐補了一句:「選材,先在旗人里挑。八旗子弟里,聰明肯學的,盡著選,朕要的是能給朕辦事的自己人。」
「臣弟領旨。」
奕近躬身退出。
定策既定,不過旬月,廣東的英印軍大營便動了起來。
廣府沿海煤煙終日不散。
懸掛白船旗,米字旗的軍艦、運輸船進進出出,水兵們把一箱箱炮彈、鹹肉、餅乾往艙里搬。懿律坐鎮廣州,陸軍主力按兵不動,只把最精幹的艦船和陸戰隊撥給了西摩爾。
西摩爾受命為遠征武漢三鎮的司令,把旗艦設在切薩皮克號上。
這支艦隊,以皇家海軍的蒸汽炮船為主力,計有憤怒號、黃蜂號、尼日號、蒺藜號、勞斯號、千鳥號等十餘艘蒸汽戰艦,另有運輸船十七八艘,載著海軍陸戰隊四千餘人,以及足以支撐三個月的彈藥、煤炭和糧秣。
這是一個賭局。 英印軍在廣東作戰本就不順。
此番分兵,廣東的兵力更顯單薄;萬一羅大綱趁虛反撲,英印軍在廣府的戰局將更為糟糕。可若不賭,久無進展之下,東方遠征軍這些高級將領又難免淪為替罪羊,不得不為遠東的戰局負責,仕途也將受到影響。
西摩爾的艦隊出了虎門,沿粵、閩、浙海面北上。
一路途經廈門、舟山、寧波,沿途儘是熟悉的岸線。前些年女王陛下的兵船在這些地方開過炮,也吃過颱風、暗礁、疫病的苦頭。
沿海的清朝官員兵勇遠遠望見桅杆如林、黑煙蔽日,皆選擇視而不見
西摩爾艦隊的航行很順利,艦隊進了吳淞口,直抵松江府上海縣。
上海的英租界,這幾年已經頗成氣候:外灘一帶,洋行、貨棧、領事館一字排開,旗杆上的米字旗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碼頭上,早有英國人備下的煤堆和給養。西摩爾艦隊將在這裡休整五日,補足煤炭、淡水、糧秣,然後入江。
船還沒靠穩,岸上便鼓樂喧天。
兩江總督徐廣縉,帶著上海道台吳健彰、江南提督和春、原廣東水師提督洪名香,一早在碼頭上候著了。
蘇南的清廷大員,幾乎全到了,臉上都堆著殷勤諂媚的笑容。
徐廣縉穿著一品大員的袍服,補子上的仙鶴在江風裡一抖一抖,臉上的神情,卻像是吞了蒼蠅一般彆扭難看。 徐廣縉是做過兩廣總督的人。
道光年間,英夷要進廣州城,是他硬頂回去的;那時節,在廣東士紳的口中,他徐某人也是頂天立地的硬骨頭,風評還不錯。
可如今站在上海碼頭上,看著江心裡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徐廣縉心裡明白:這伙洋夷跟道光年間不一樣了,船更大了,炮更多了,連皇上都讓他們逼得北狩承德。
更何況,如今長毛、短毛已經把大清的江山啃得七零八落,他還有什麼本錢跟人家擺天朝的架子?徐廣縉對英夷素無好感。
可他不得不承認:長毛、短毛,是大清立國以來最難纏的叛賊;以大清如今的軍力,要剿滅這兩股叛賊,難如登天。英夷倒是一把不錯的利刃。借夷剿賊,是眼下為數不多的可行之策。
吳健彰一口洋涇浜的英語,見了英夷比見了親爹還親。他滿臉堆笑,隔著老遠就拱手作揖,嘴裡密斯脫長、密斯脫短,也分不清是在跟誰打招呼。
和春從廣西打到江南,越打越覺得這仗沒法打,英夷來江南協助清剿發逆作戰,他自然也是表示歡迎的。
洪名香在廣東水師當提督時,跟英夷的炮船交過手。如今再見這些鐵殼火輪,他的臉色,比徐廣縉還要難看。
可是難看歸難看,禮數一點不能少。
徐廣縉領著眾人上了旗艦。甲板上,海軍陸戰隊排成兩行,軍樂一響,洋槍上的刺刀在日頭下明晃晃一片。
徐廣縉腳下踩的是橡木板,耳邊是蒸汽機的轟鳴。
西摩爾在艙門口迎了他們。 洋人堆里,還站著兩個穿著長袍的英國人,總稅務司李泰國和他的副手赫德。
李泰國在上海住了幾年,官話、滬語都來得,此刻滿臉是笑,替兩邊通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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