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法使

  第658章 法使

  五日之後,武昌城北郊的漢陽門碼頭。

  這座武漢三鎮最為現代化、最為繁忙的碼頭今日暫時清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通道兩側以及附近能站人的青石台階兩側站滿了人。

  這些人不是來看熱鬧的武昌百姓,而是些高鼻深目、穿西式服裝的洋人。

  男人們多數穿著深色的雙排扣常禮服,戴著絲綢禮帽或圓頂硬帽;女人們則穿著裙擺寬大的克里諾林裙,撐著遮陽的小陽傘,迎著江風微微眯著眼睛朝下游的方向眺望。

  這些人都是在漢陽、漢口常居的法蘭西僑民。

  五年多來,隨著北殿治下的武漢三鎮逐漸開放通商、興辦工業,大批法蘭西技工、工程師、商人和傳教士渡海而來,在漢陽鐵廠、粵漢鐵路局、武昌紡織廠、武昌外語學堂、

  漢陽工學堂等單位供職。

  漢口沿江一帶甚至形成了一條被當地人稱為「法蘭西街」的法蘭西僑民聚居區,街上有法蘭西人開的咖啡館、法餐館、麵包房、印刷所,甚至還有一座尖頂的天主教堂。

  此刻,武漢三鎮的法蘭西僑民幾乎是傾巢而出,匯聚於此。

  

  男人們摘下了禮帽拿在手中,女人們把籃子裡帶來的鮮花瓣攥在手心,幾個穿著水手服的法國孩童騎在父親的肩頭上,手裡舉著小號的紙糊三色旗,興奮地朝江面上指指點點。

  碼頭上人頭攢動,三色旗獵獵作響,紅白藍三道顏色在晨光下格外鮮艷奪目。

  在這片三色旗的海洋最前方,站著兩個衣冠楚楚的中年法國人。

  左邊是身材瘦削、戴著一副金絲邊夾鼻眼鏡的法蘭西駐華公使敏體尼。

  敏體尼在遠東外交圈裡資歷極老,從路易·菲利普時代就代表法國在華活動,歷經了七月王朝、第二共和再到如今的第二帝國,對中國政情的了解不亞於不久前被彭剛逐出武昌的阿禮國。

  右邊那位身材較胖、滿臉紅光、鬍子修剪得一絲不苟的,一幅典型十九世紀大資本家打扮的則是法蘭西駐華商務專員伊薩克·佩雷爾。

  伊薩克的身份遠不止商務專員那麼簡單,他的兄弟埃米爾·佩雷爾和以撒·佩雷爾是法蘭西第二帝國炙手可熱的金融巨頭,動產信貸銀行的創始人,鐵路行業的巨無霸。

  北殿的粵漢鐵路和漢陽鐵廠項目這些中法之間大型工業合作項目,說是和法蘭西合作,就具體到落實層面而言,實際上是和佩雷爾家族在合作。

  一應技術不是直接來自佩雷爾家族的在法產業,便是間接來自佩雷爾家族。

  儘管粵漢鐵路、漢陽鐵廠兩個政府間合作的大項目利潤已經十分豐厚,但比起伊薩克成立並親手經營的法華貿易公司還是相形見絀。


  佩雷爾家族在華獲利最豐的行業還是外貿。

  法華貿易公司把持著武昌、巴黎之間三分之一的外貿份額,唯一能與之抗衡的是占據武昌、巴黎之間四成左右外貿份額的利民商行。

  剩下不到三成的貿易份額則是由其他中小外貿商瓜分。

  緊動產信貸銀行漢口分行每年的貼現匯兌業務,就能給佩雷爾家族帶來數百萬法郎的收入。

  伊薩克本人在漢口住了將近四年,漢語說得比大多數在華法國人都流利,武昌官場上都叫他「白雷爾」,這是伊薩克給自己起的中文名字。

  由於白雷爾叫起來更加順口,很多北殿官員和伊薩克接觸時,也更喜歡稱呼其為白雷爾閣下或者白先生。

  敏體尼和佩雷爾為了今天的迎接活動已經精心籌備了大半個月。

  遠在巴黎的外交部長瓦萊夫斯基伯爵親自出訪遠東,對法蘭西第二帝國而言卻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敏體尼、伊薩克深知瓦萊夫斯基在拿破崙三世皇帝陛下面前的份量,也清楚,瓦萊夫斯基此行的真正目的絕不僅僅是禮節性訪問,法蘭西資本在武昌政權的投資規模已經大到難以承受一場武昌、倫敦之間全面戰爭的風險。

  但反過來,如果英國人被武昌方面拖住手腳,法蘭西在遠東反而有漁翁得利的機會。

  「到了。」伊薩克放下手中的黃銅望遠鏡,說道。

  敏體尼眯起眼睛望去,但見長江下游的江面上,一艘吃水較深的輪船正逆流而上,船頭懸掛著法蘭西第二帝國的三色國旗,船舷兩側站滿了穿著海軍制服的法蘭西水兵,整齊地列成兩排。

  法蘭西船隊的兩側,則是為其領航、護航的長江艦隊艦船。

  隨著瓦萊夫斯基的座船靠近漢陽門碼頭,碼頭上忽然爆發出一陣歡呼,法蘭西僑民們揮舞著手中的三色旗,婦女們將籃子裡的花瓣朝江面的方向撒去。

  那些騎在父親肩頭的孩童尖聲用法語喊著「法蘭西萬歲!」「歡迎伯爵大人!」

  船上的法國水兵們也朝碼頭上揮手致意,瓦萊夫斯基及其隨員們對武漢三鎮的法僑所表現出來的熱情感到詫異。

  他們在途經摩洛哥的卡薩布蘭卡的時候,那裡的法蘭西僑民人數數倍於武漢三鎮,但展現出來的熱情遠不及於此。

  輪船緩緩靠岸,漢陽門碼頭上的工人已經麻利地搭好了跳板。

  最先走下船的是幾個身穿法軍戎裝的隨從武官,緊隨其後的便是瓦萊夫斯基伯爵本人。

  瓦萊夫斯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交官禮服,領口繫著白色的絲綢領巾,胸前別著一枚鑲嵌著琺瑯彩的榮譽軍團勳章。他的面容繼承了波拿巴家族的某些特徵,寬闊的額頭、敏銳的目光、嘴角微微下垂時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但同時也混入了西斯拉夫人的憂鬱沉靜。


  瓦萊夫斯基在跳板上站定了片刻,目光掃過碼頭上那片由三色旗和法蘭西僑民構成的歡迎人群。他那張平時不輕易露出表情的臉上,緩緩地浮現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在來華之前就聽敏體尼和佩雷爾在信中提到過武漢三鎮法蘭西僑民社區的情況,但親眼見到上千名同胞在距離巴黎萬里之遙的長江邊上揮舞著國旗迎接他,這種驚喜與欣慰遠非公函中的文字所能傳達。

  瓦萊夫斯基走下跳板,與迎上前來的敏體尼和佩雷爾分別握了手,握得很有力,握手時間也很長。

  「敏體尼先生,佩雷爾先生。」瓦萊夫斯基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對兩人在華的工作成果表示肯定。

  「你們在華的外交工作和商貿開拓,巴黎方面一直在關注。今天站在這裡,親眼看到我們的同胞在揚子江之畔安居樂業,看到法蘭西的旗幟在這座東方的城市上空飄揚,我必須說,你們做得非常好。皇帝陛下如果看到這一幕,也會感到欣慰的。」

  敏體尼微微欠身,臉上保持著外交官的矜持微笑,佩雷爾則毫不掩飾地咧開了嘴,拍了拍手說道:「閣下過獎了。武漢三鎮的法蘭西僑民社區能有今日的規模,說到底還是因為陛下高瞻遠矚,以及外交部不遺餘力的支持。」

  瓦萊夫斯基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將目光從碼頭上移開,落在了不遠處武昌城牆的方向。他剛要說什麼,卻聽見碼頭平台另一側傳來一陣穩健的腳步聲。

  來者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身量頗高,腰背筆挺,穿著一件杏黃色的圓領錦緞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鑲玉的革帶。這便是北殿的國宗,彭剛的弟弟彭毅。

  彭毅身後跟著幾個翻譯和隨員,一行人來到瓦萊夫斯基面前。

  彭毅按中國的禮儀抱拳拱手,微微欠身:「伯爵閣下遠涉重洋,光臨武昌,一路辛苦了。在下彭毅,受北王殿下之命,專程來碼頭迎接閣下。」

  「有勞閣下出迎。」瓦萊夫斯基摘下禮帽,按在胸前,朝彭毅微微鞠了一躬,瓦萊夫斯基這一躬的幅度,可比阿禮國在北王府正堂里那勉為其難的四十五度要真誠得多。

  「我和我的使團對北王的熱情迎接表示由衷的感謝,能夠訪問武昌這座歷史名城,是我的榮幸。」

  「不敢當。」彭毅微微一笑,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伯爵閣下,馬車已經備好。北王殿下在府中等候閣下大駕光臨,請~」

  瓦萊夫斯基順著彭毅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碼頭平台外停著一列四輪馬車。

  瓦萊夫斯基與敏體尼、伊薩克轉過身,朝碼頭上仍在歡呼的法蘭西僑民們揮了揮手,旋即摘下禮帽,舉過頭頂,緩緩地朝人群畫了個半圓,向前來歡迎他們的法蘭西僑民致意,最後重新戴上帽子,朝彭毅點了點頭。


  「閣下,請帶路。」

  彭毅陪同瓦萊夫斯基坐上馬車,敏體尼和佩雷爾則上了後面一輛馬車。

  儀仗兵一聲號令,馬隊緩緩啟動,車輪軋過碼頭的水泥路面,發出刺耳的轆轆聲。

  馬車穿過漢陽門,門洞兩旁站崗的北殿士兵齊齊立正,行持槍禮。

  進了城門便是武昌前街,這是武昌城內最寬闊的一條主街,前街兩側已經被提前清道,每隔十步便站著一個持槍的教導團士兵。

  街邊的鋪子照常開張,但掌柜、夥計乃至客人們們都擠在門口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番大陣仗到底接的是什麼人物。

  馬車穿過前街,很快抵達了儀門大開的北王府門前。

  彭毅輕聲對瓦萊夫斯基解釋道:「閣下,按照我們的禮制,儀門是北王府最為尊貴的一道門。」

  瓦萊夫斯基聞言非常高興:「我對此感到不勝榮幸。」

  瓦萊夫斯基見到儀門大開的那一刻,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雖說他是歐洲人,對中國的禮儀制度不算精通,但他懂得一個樸素的外交道理:一個國家給你什麼樣的禮遇,就說明它把你放在什麼位置上。

  馬車在儀門外停下。瓦萊夫斯基整了整禮服,扶了扶胸前的榮譽軍團勳章,在敏體尼和佩雷爾的陪同下,邁步跨過了儀門那道朱漆門檻。

  儀門內的甬道盡頭,便是北王府的正堂。

  從碼頭到儀門,瓦萊夫斯基這一路上享受到的,是北殿給予外國使節的最高禮遇。

  儀門之內,甬道筆直地鋪向前方,兩側的菊花盆景修剪得整整齊齊。

  瓦萊夫斯基走在彭毅側後半步的位置,敏體尼與佩雷爾緊隨其後,再往後便是法蘭西使團的隨員和翻譯。一行人沿著甬道走了約莫一分半鐘,來到了北王府正殿前。

  北王府正殿是一座面闊五間的磚木結構建築,飛檐翹角,青瓦覆頂,殿門敞開著,門內已經掌了燈,透出的燈光將廊下石階染得暖黃。

  彭毅在殿門外停步,側身做了個手勢,示意瓦萊夫斯基稍候。

  殿門口的司禮官朝殿內高聲通報:「法蘭西國外交部長瓦萊夫斯基伯爵、駐華公使敏體尼先生、駐華商務專員佩雷爾先生,覲見!」

  殿內很快傳來一聲沉穩的回應:「有請。」

  司禮官側身退開,彭毅引瓦萊夫斯基一行跨過承運殿那道半尺高的朱漆門檻。

  殿內的陳設遠比瓦萊夫斯基想像的要樸素,沒有金碧輝煌的藻井,沒有鑲金嵌玉的屏風,符合外界盛傳的北王生活作風較為樸素的傳言。


  正殿中央鋪著一方深青色的地毯,兩側各擺著八把硬木太師椅,牆上懸掛著巨幅輿圖和幾幅水墨山水。

  正殿盡頭,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公案後面,站著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

  彭剛穿著一件玄黑色的箭袖長袍,領口和袖口滾著暗紅色的雲紋鑲邊,腰間繫著一條牛皮銅扣的武裝帶。

  在瓦萊夫斯基打量彭剛的同時,彭剛也在打量著這位法蘭西第二帝國的外交部長。他的目光從瓦萊夫斯基胸前的榮譽軍團勳章掠過,又在敏體尼和佩雷爾身上各停了半秒,最後回到了瓦萊夫斯基的臉上。

  「伯爵閣下。」彭剛微微頷首,嘴角浮現出一絲禮貌性的微笑。

  「遠涉重洋,萬里而來,我代表我國軍民,對閣下及法蘭西使團的到來,表示歡迎。

  「」

  瓦萊夫斯基摘下禮帽,按在胸前,朝彭剛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腰彎得比在碼頭上對彭毅鞠躬時更低了一些,停頓的時間也更長了一點,外交官的腰,本身就是一桿無形的天平,彎曲的角度和持續的時間無不精確地衡量著對方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殿下。」旋即瓦萊夫斯基直起身來,緩緩開口說道。

  「能夠站在殿下面前,是我外交生涯中莫大的榮幸。我謹代表法蘭西帝國皇帝拿破崙三世陛下,向殿下致以最誠摯的問候和最良好的祝願。」

  「拿破崙三世陛下的問候,我心領了。」彭剛抬起右手,朝左側第一張太師椅一指。

  「閣下請就坐。」

  瓦萊夫斯基道了謝,在左側首位落座。敏體尼坐在他的下首,佩雷爾又次之。

  侍從端上了新沏的武夷岩茶,白瓷蓋碗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瓦萊夫斯基端起茶盞,淺淺地啜了一口,他在巴黎的時候就養成了喝中國茶的習慣,敏體尼每年都會從漢口給他寄很多上好的紅茶,但此刻蓋碗裡這泡岩茶的醇厚和回甘,還是讓他忍不住微微點頭。

  果然任何飲食還是要在原產地方能品嘗出別樣的滋味,在巴黎喝的那些中國茶和手中的這盞茶相比,瓦萊夫斯基總覺得差點意思。不知是本來味道就有差別還是心理作用。

  瓦萊夫斯基放下了茶盞,整了整衣領,他知道寒暄的時間已經結束了,現在是切入正題的時刻。

  「殿下。」瓦萊夫斯基放下茶盞說道。

  「我在離開歐洲的時候,就已經獲得了可靠的情報。倫敦的議會正在就是否對殿下宣戰一事進行激烈的辯論。英國的巴麥尊勳爵和克拉倫登勳爵在外交部和下議院連續做了多次陳詞,力主對殿下採取強硬手段。」

  瓦萊夫斯基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觀察彭剛的反應,發現對方只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為驚訝或不安的跡象,便繼續往下說。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