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出巡
第651章 出巡
「另外。」彭剛沉吟了片刻,補充說道。
「給天京和杭州那邊也打個招呼,致信東王、南王,告知他們法蘭西特使瓦萊夫斯基伯爵奉法皇之命來武昌訪問,船隊不日將經過長江下游江面溯江而上,此系我殿正常外務活動,請東王、南王知照沿江沿海防軍,勿加為難。」
瓦萊夫斯基的船隊從廣州北上,必然會經過福建、浙江、江蘇三省沿海以及長江中下游地區的航道。
沿途清控區的海防、江防區彭剛並不擔心,一來滿清沒有招惹洋人的膽量,二來滿清招惹洋人,和他沒什麼關係。
彭剛較為擔心的是沿途天京的楊秀清、杭州的馮雲山會和瓦萊夫斯基的使團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隨著《通州條約》的簽訂,滿清朝廷為維繫其風雨飄搖的統治和以英吉利島夷為首的洋夷走得越來越近。
在英吉利島夷的牽頭下,英資洋行動用了寶貴的火輪船運力,為滿清朝廷解運糧餉。
近來英吉利島夷不僅將大量東印度公司庫存的過時軍火兜售給清廷,為應對太平軍對上海地區的威脅,保障英國已經獲得的江海關權益,英軍更是直接進駐了上海。
滿清朝廷以兩江總督徐廣縉,上海道台吳健彰為首的江蘇地方官員,不僅未加阻撓,反大肆鼓吹所謂的借洋御「賊」之策,對英軍進駐上海地方表示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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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廣縉、吳健彰等人對此尤嫌不足,還希望能夠更進一步,僱傭洋人直接參戰堵剿「發逆」,以遏制住江南地區日漸糜爛的形勢。
有鑑於此,無論是天京的楊秀清還是杭州的馮雲山近期和洋人的關係都不算和睦。
北殿水師、陸師將士的多數中高級軍官能根據旗幟區分不同國家的洋人,東殿和南殿的多數中高級軍官並無此能力。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還是和東邊那幾位神仙兄弟打個招呼為妙。
黃勝筆下不停,速記薄上又多了幾行字。
吩咐完這兩樁事,彭剛最後交代說道:「令長江艦隊司令陳淼,挑選一支熟悉長江下游航道的內河護航船隊,前往天京附近的江面等候,準備為瓦萊夫斯基的艦隊領航護航。」
黃勝在速記簿上寫下最後一行字,收筆的同時抬頭看了彭剛一眼。
見彭剛沒有繼續再開口,黃勝合上速記簿,收回筆,拱手道:「殿下若無其他交代,臣這便去電報房發報。」
「去吧。」彭剛揮了揮手。
黃勝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西花廳,前往電報房發報。
半個月後,十幾艘自漢江上游而來的小型蒸汽明輪運輸船排成一列縱隊,緩緩靠上了漢口的糧食專用碼頭。
這些船的煙囪里吐著淡淡的黑煙,船舷吃水線壓得很低,船身兩側巨大的明輪槳葉在江水中攪起渾濁的泥漿。
這些運輸船都是武昌船舶修造廠自行生產的明輪船,噸位不大,排水量僅為五六十噸,每艘只能裝載三百多石貨物,但勝在吃水淺、較為靈活,最適合在漢水這種水情複雜的支流河道里跑運輸。
船舶修造廠自前已經具備了生產排水量兩三百噸的蒸汽運輸船的能力,只是大型蒸汽運輸船主要跑長江主航道以及支流的下游航道,很少在旱季深入支流的上遊河道航行。
船隊靠岸後,暫且在漢口糧食專用的碼頭下錨休整。
楊沒有親自到碼頭上去盯著麵粉轉運的事,他是湖北巡撫,不是糧台督辦,這種具體的事務自有下面的人去辦。
但此事是彭剛親自交代的,楊對這件事情格外上心,特地交代這批麵粉的情況要匯總成冊送到他的案頭。當天上午,督辦麵粉轉運的官員便將一份清單呈到了湖北巡撫衙門。
首批從襄陽、南陽調運的麵粉共計四千五百石,分裝十五船,已全部運抵漢口。
楊看過清單,確認數字無誤,便帶了這份文書來到武昌前街的北王府向彭剛親自匯報此事。
他把麵粉調運的進度向彭剛一一稟報,言明首批調運的四千五百石麵粉是從襄陽的倉庫直接撥出來的,南襄之間航運不暢,鐵路又還沒修完,只能依靠傳統的人運馬駝,效率較低。
這四千五百石麵粉已到漢口隨時可以出發前往南昌。
彭剛了解完情況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楊辦事他一向放心。
半個月的時間完成四千五百石麵粉的調運,彭剛對以楊為首的湖北官僚系統的組織能力和辦事效率還是較為滿意的。
這些天彭剛的案頭堆滿了從江西發來的電報。
李奇幾乎每天都有電文打到武昌向彭剛匯報南昌的善後進展。
戰俘營已完成初步甄別,第一批三千名陝甘兵勇已同意接受收編,正在進行思想政治教育和軍事整訓。南昌城中糧價也基本得到了控制,糧價已恢復到了戰前水平。
陳淼也從前線發回電文,報告十八旅和長江艦隊小型炮艦編隊已經光復了吉安府府城廬陵,正沿贛江向南推進,兵鋒直指上游的泰和縣城,繼而進軍贛州。
吉安府境內的清軍兵勇或聞風而逃,或聞風而降,沿途未遇有效抵抗。
江西全境的局勢,正在以超出預期的速度發展。
彭剛把這些電文攤在輿圖上,對照著各路人馬的電報內容,在輿圖上用硃筆一一標註出目前的軍事態勢。
南昌周邊已全部標紅,贛北各府也基本標紅,只有贛南的贛州、南安和寧都州還是空白的灰色地帶,不過從陳淼和李開芳的進軍速度來看,這些灰色地帶用不了多久也會變色。
對照電文輿圖多時,彭剛直起腰來,看著輿圖上那個從武昌到南昌的直線距離。
武昌到南昌其實不遠,順長江而下經九江入鄱陽湖,再溯贛江而上,總共不過七八百里水路,沿途都在北殿水師的控制範圍之內,航道通暢安全。
根據王大雷發來的關於瓦萊夫斯基使團的電報,廣州到武昌,走海路再入長江,航程遙遠,法國人的船隊現在還沒出發,少說還要一個多月才能到武昌。
眼下南昌局勢已穩,法國人還沒來,近期無甚要緊事,正是去江西親眼看看的好時機,順道看看沿江地區,尤其是大冶縣的情況。
畢竟南昌和廣州不同,武昌和嶺南山水阻隔,距離較遠,廣州光復之時,彭剛難以抽身前往廣州巡視。
而南昌和武昌之間相隔不遠,彭剛又有蒸汽艦船組成的船隊,一來一回幾天的事情而已。
「準備一下,本王去南昌看一看。」彭剛放下硃筆,對身旁的殿前承宣官李旭誠和教導團團長黃大彪說道。
李旭誠、黃大彪聞言微微一怔,隨即應了一聲是,便轉身去安排了。
彭剛要出巡,陣仗自然不會小。
武昌城內的長江艦隊司令部接到命令後,立刻從附近調集了二十幾艘大小艦船組成護航編隊。
整個編隊在長江上一字排開,首尾相連,煙囪吐出的黑煙在江面上空拉出一道長長的煙幕。
沿途的商船和漁船遠遠看見這支掛著藍邊四靈青龍旗的艦隊,紛紛靠邊讓出主航道。
彭剛的座船武昌號被護在編隊的正中央。
武昌號原是購自彼時的旗昌洋行的西洋明輪武裝商船,排水量近五百噸,是早年北殿水師的戰力擔當,長期擔任旗艦。
唯一的缺點是火力不算強,但勝在艙室寬、船齡小、船況好、航速較快,隨著越來越多更專業的蒸汽艦船進入水師服役,武昌號被改造為了彭剛的座船。
上層船艙被重新裝修過,設了書房、會客室和臥艙,一應家具齊全。
彭剛站在武昌號的船頭甲板上,江風把他的斗篷吹得獵獵作響。
從武昌到九江這一段長江江面寬闊,兩岸是連綿的江漢平原,稻田和村莊在視野中緩緩向後退去。
時值中秋,沿岸的部分蘆葦已經白了頭,隨風飄搖,江心洲上的烏柏樹紅黃相間,偶爾有幾隻白鷺從洲上驚起,掠過水麵飛向對岸。
船隊很快進入了大冶縣境內,長江在這一段拐了一個大彎,北岸是浠水,南岸就是大冶。
遠遠地,彭剛便看見了黃石港,和黃石港旁邊那座已經頗具規模的冶礦碼頭。
黃石港在幾年以前不過是武昌府大冶縣下屬的一個普通臨江集鎮。
彼時大冶縣境內雖然有鐵山、銅綠山等千年古礦,但在清廷的統治下,大冶礦務廢弛,混亂無序。且清廷仍停留在農業時代,對礦石的需求量較小,故大冶礦藏雖豐,但對地方經濟拉動有限。
但自從彭剛在漢陽建起了鋼鐵廠,大冶的情況便不一樣了。
鋼鐵廠需要鐵礦石,天亮的鐵礦石。
大冶的鐵山蘊藏著品位極高的鐵礦,礦脈厚、雜質少,露天就能開採。
彭剛專門設置了大冶礦務局,派遣蕭國達、韋守山署理大冶礦務,從西洋進口了第一批蒸汽抽水機和蒸汽破碎機,又不斷將戰俘輸送至大冶各個礦場改造。
幾年下來,大冶的鐵礦產量連年翻番,黃石港也隨之面貌大變。
彭剛站在武昌號的船頭遠遠望去,但見黃石港的沿岸已經建起了兩座專用的冶礦碼頭,碼頭上立著高大的木製裝卸架,裝卸架上裝有滑軌和滑輪。
碼頭後面是堆得整整齊齊的礦石堆場,褐紅色的鐵礦石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幾條新修的土路從碼頭向礦山方向延伸,路邊已經鋪設了鐵軌,雖然鐵軌還沒有完全鋪到礦山,但路基已經平整完畢,遠遠看去像是一條銀灰色的帶子蜿蜒伸向內陸。
港口附近更是熱鬧,原本只有大幾百戶人家的黃石港,如今沿著江岸向南蔓延出去四五里,新建的房屋鱗次櫛比,少說也有中幾萬的人口。
附近有礦務局的公事房、有堆放礦石的棧房、有修理蒸汽機的鐵工廠、有礦工們的集體宿舍,亦有跟著礦市應運而生的茶館、飯館、雜貨鋪、裁縫鋪、鐵匠鋪和藥材鋪等鋪面。
街面上人來人往,挑夫們扛著貨包在碼頭和倉庫之間來回穿梭,黃石港的人口短短數年翻了十倍不止,比尋常的府城人口還多,已經隱隱有了一個小工業城鎮的氣象。
當然,小只是相對於中國的人口規模而言。
此時美利堅很多邊疆州人口都沒有十萬,即便是在人口密度更高的歐洲,五六萬人口的城市也絕對算得上是中大型城市。
彭剛的目光在黃石港的那些鐵軌上停留了片刻。鐵軌鋪在碎石道床上,枕木是本地出產的硬雜木,表面塗了防腐的桐油,在日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
鐵軌乃是從漢陽鋼鐵廠運來的鐵軌。
武昌號的汽笛長鳴三聲,船身緩緩靠上了黃石港的專用碼頭。
碼頭上早已等候著一群人,為首的兩人身穿圓領錦袍,正是大冶礦務局局長簫國達與副局長韋守山。
踏板放平,彭剛下了船,簫國達與韋守山連忙上前幾步,雙雙躬身行禮。彭剛伸手虛扶了一把,示意免禮。
簫國達直起身來,臉上帶著笑,眼睛卻沒有直視彭剛。
彭剛如今是一殿的領袖、掌管近億臣民,手握十數萬天軍,在私底下他勉強還能以舅舅自居,但在公開場合,君臣之分他還是分得清的。
他側身讓開道路,請彭剛先行,自己落後半步跟在彭剛身側,低聲說道:「殿下遠道而來,路上辛苦了。碼頭風大,請殿下先到附近的港務大樓歇息。」
彭剛沒有急著去休息。他一面朝黃石港的港務大樓走去,一面朝身旁的簫國達問道:「目前大冶各礦場的生產情況如何?」
蕭國達聽到這個問題,原本微微有些拘謹的神情立刻鬆弛了下來,礦上的事他爛熟於胸。
他一邊走一邊從容地回答道:「回殿下,自打蒸汽機可以自行生產,不必完全仰賴從洋人那裡進口以來,礦場的生產效率翻了好幾倍。蒸汽機確乃神器,於礦場而言,抽水、
通風、破碎礦石,三樁大事都離不開蒸汽機。」
說到這裡,蕭國達頓了頓,繼續說道:「大冶鐵山現在有主礦井四口,分礦井十二口,不計銅綠山的銅礦井和石灰窯的石灰石礦,可日采六百噸鐵礦石。另外每個月都有清軍俘虜被送到大冶來,眼下大冶各礦場也不缺人手,產量還能逐月攀升。」
鐵山為北殿重點採掘的官營鐵礦廠,漢陽鋼鐵廠所需的鐵礦石大部分都來自鐵山。
1850年代,能月采大幾百噸鐵礦石的礦場便已經稱得上是大型礦場了。
以1853年開礦的美利堅紐約蒂莉·福斯特礦為例,其巔峰產量亦不過月采七千噸礦石,而這已經是美東地區超大型鐵礦場了。
兩相比較,彭剛的大冶鐵山礦場,放眼全球都算得上是規模和產量都很大的超大型鐵礦場。
畢竟1850年代的鐵礦開採,整體上仍舊處於高度依賴人力的階段,機器扮演的是輔助角色,而非主導力量,即便是在已經完成工業化的英國和比利時也不例外。
在這一點上,背靠全球最豐富人礦資源的彭剛有著的得天獨厚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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