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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以貿供殖,兩難自解

  「這是此次咱們隨船攜帶的物資清單,來給公使大人過過目。艦隊下個月就要起航,一應所攜之物,要儘早定下來。」

  遞上清單後,陳阿林端起茶盞撮了一口方才李汝昭這位老搭檔親自為他斟的茶水。

  李汝昭接過清單,從頭到尾仔細看了起來。

  清單寫得很詳細,大到開荒用的鐵犁鐵鍬,小到各類藥品乃至針線都一一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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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汝昭一項一項往下看,看到糧食一欄時,他的目光停留在此處。

  「隨船稻穀……一千五百石?」

  李汝昭覺得隨船攜帶的糧食有些少了,說道:「這一千五百石稻穀是不是少了些?此次隨船第一批前往開拓墾殖蝦夷島的青壯有五百人,後續還要陸續增派。五百張嘴,乾的又是開荒建碼頭的重活,一個青壯一天少說也要兩斤米打底墊肚。一千五百石稻穀滿打滿算怕是只夠吃半年。」

  說著李汝昭放下清單,直言道:「開拓墾殖之事,糧食是根本,糧不足則人心不穩,拓殖團人心不穩,還如何完成北王交代我們在蝦夷島完成築港圈地的任務?」

  陳阿林慢悠悠又呷了一口茶水,聽完李汝昭這番憂心忡忡的話,反而笑了起來。

  「迂腐!」

  陳阿林放下茶盞,伸出手指在清單上往下一划拉,敲了敲其中幾行字。

  「你再往下看看這一項。」

  李汝昭順著陳阿林手指所指的那幾行字看去,都是些綾羅綢緞、九江以及景德鎮的精瓷以及上等的茶葉,另有蘇繡、湘繡若干。清單上還有少量專供茶道用的建盞、紫砂壺之類的高端茶具。

  光是看清單上的東西,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去日本享福的。

  「船艙空間寶貴,我多帶了這些東西,少帶了些稻穀。」陳阿林胸有成竹地說道。

  李汝昭反應了過來:「你的意思是到日本之後變賣這些東西,就地買糧?」

  「對咯!」陳阿林撫掌道。

  「你們讀書人做事就是死腦筋,光知道算死帳。稻穀裝在船艙里死沉又占地方,可這些綾羅綢緞、茶瓷器具輕巧,沒那麼占地,還更值錢。

  倭人貴族最好這些東西,上次咱們跟佩里去江戶,那些個倭人婆娘看見咱們身上的湘繡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一個個拿袖子遮著嘴嘰嘰咕咕說半天。一匹在漢口最多只能賣十幾圓的緞子,運到江戶少說能翻三倍的價錢,要是碰上識貨的大名,五倍都賣得出去。

  等到了日本,把這些東西一出手,再就地買糧,拓殖團的青壯不但餓不著,還能吃上當季的新糧。這不比咱們從武昌千里迢迢運糧食過去划算?」


  陳阿林覺得帶五個月的糧食足夠了,剩下的糧食缺口到了日本可以直接找大阪的糧商買,那幫人只要給夠了錢什麼都肯賣。

  更何況他們此番拓殖蝦夷地又不只帶犁耙鋤頭去,還帶了武裝商船和銃炮,拓殖團也不只有青壯,還有一個連的兵,有兵有利器,總歸不至於餓死。

  情況再糟糕,蝦夷地南端還有松前藩這個鄰居作為最後的儲備糧倉。

  松前藩再小,也是三萬石的陣屋大名。

  李汝昭覺得陳阿林說得在理。

  北王殿下派陳阿林來做這個東洋公司的董事長,也不無道理。

  陳阿林這等曾常年混跡海上討食,兼職海寇的走私販子腦子活,路子野,海外拓殖之事確實具體交給他們來操辦更合適。

  「日本那破地方地狹人稠,耕地本來就不多,一遇荒年就鬧糧荒。去年我們在江戶,不是親眼所見麼?連江戶那樣的大城米價也常年居高不下,町人想天天吃飽都難。」李汝昭不無擔憂地說道。「他們自己都缺糧,咱們再去大批採購,能買到足夠的糧食嗎?咱們要的糧食可不是小數目。」李汝昭實地出訪過日本,對日本的情況也不是一無所知,清楚日本也不是什麼糧食豐裕的地方。陳阿林笑道:「再缺糧的地方,也不妨礙大戶人家的糧倉里堆滿糧食。江戶町人餓肚子不假,可那些旗本、御家人家的庫房,那些大藩主在各地的藏屋敷,大阪堂島的米市有的是糧食。

  只要有銀子何愁買不到糧?糧荒再厲害,也餓不著賣糧的人。咱們出得起價錢,他們巴不得把糧食賣給咱們,誰會跟銀錢過不去?」

  這話雖然說得赤裸,卻是實打實的買賣經。

  許是他李汝昭頭一回面對海外拓殖之事真的太小心,太多慮了。

  北王他們當初是從廣西起兵的,廣西那麼缺糧的地方,他們都靠吃官倉、吃繳獲的軍糧、吃大戶養活了幾萬人,還把幾萬人活著從廣西帶了出來。

  李汝昭揶揄道:「東洋公司的生意要是真做大了,蝦夷島、庫頁島的墾殖也成了規模,幾萬石几萬石地從倭國糧市買糧,怕不是要把倭國糧市上的糧食掃光。到時候咱們墾殖的青壯吃得飽了,倭國的百姓就得成片成片地餓肚子了。」

  陳阿林不以為意道:「前明倭寇犯咱們海疆的時候,從遼東到兩廣,屠了咱們多少沿海的村子,我只是花錢買糧而已,又不是動刀槍搶,和他們一比我陳阿林已是菩薩心腸。

  你還別說,要不是北王交代我蝦夷道拓殖之事要先低調行事,如今又掛著副使和東洋公司董事長的體面身份,我還真想冒充海盜直接搶他娘的。」

  李汝昭聽完陳阿林這番又是菩薩心腸又是冒充海盜之類的說辭,哭笑不得。


  不過笑過之後,他還是話歸正題。

  「你跟我交個實底,此番北王殿下撥給咱們東洋公司的銀錢,到底有多少?」

  方才聊了糧食、聊了綢緞瓷茶、聊了蝦夷地的墾殖,可這一切的根基終究還是要落在一個錢字上頭。東洋公司是北王殿下欽點成立的專門在東北亞經營拓殖事務的公司,又讓陳阿林以駐日副使的身份擔任東洋公司的董事長,署理東洋公司的事務,其中用意和分量不言自明。

  說白了,日後他們二人在日一應迎來送往、交涉斡旋,恐怕有一大半的功夫都要圍著東洋公司的事務轉。

  故而李汝昭對北王批給東洋公司多少啟動資金非常關切。

  陳阿林不假思索地伸出五根手指,在李汝昭眼前晃了晃:「殿下撥了整整五十萬銀圓。」

  聽到這個數字,李汝昭方才還亮著的眼神,肉眼可見地黯了一黯。

  五十萬銀圓,折合成現銀就是三十六萬兩。

  擱在尋常買賣上,這當然是一筆潑天的大數目,可若是放在眼下北殿的整個大盤子裡算一算,這個數字就和他方才的眼神一般,有些黯然失色了。

  羅大綱征粵成功、拿下廣州城以來,從廣東各地解運到武昌鑄幣廠鑄錢的庫銀,前前後後加起來少說也有三千五百萬兩白銀了,並且後續還有金銀要起運到武昌。

  李汝昭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失落,沒能逃過陳阿林的眼睛,還是被陳阿林捕捉到了。

  陳阿林將茶盞往桌上一擱,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你是覺得北王殿下撥給咱們的錢只這一點,少了?對咱們兩人的差事不夠重視?」

  李汝昭說道:「豈敢,給東洋公司批多少錢,殿下自有殿下的考量。

  老實說,如果這五十萬銀圓是給東洋公司投的第一筆錢,這筆錢綽綽有餘。

  如果只有這一筆,往後在蝦夷地的拓殖,難免難以為繼。

  你我都是經辦實務的人,心裡都清楚海外拓殖之事耗費何止巨萬?

  蝦夷島那個地方,地廣人稀,天寒地凍,五百個青壯送上島,頭一年最多搭幾排木屋、開幾片荒地、修一座能停船的簡易碼頭。光這幾項,少說就要一下子吃掉好幾萬銀圓。

  往後再遷置移民,擴建碼頭,多墾荒地,修路、架橋、挖渠等等,哪一項都是吞金巨獸,況且按照北王的規劃,東洋公司負責墾殖的又不止蝦夷島一島。」

  「就這一筆。」陳阿林明確地告知了李汝昭除了這五十萬銀圓的啟動資金,往後蝦夷墾殖地的運維要靠東洋公司自行解決。

  「如今海內尚未歸於一統,殿下的重心自然是在海內,五十萬銀圓真不少了,足見殿下對蝦夷地墾殖之重視。


  再者,你且仔細想想,北王殿下讓咱們擔著這正副公使的官銜,又親自點了我的將去當這東洋公司的董事長,當真是只給了五十萬銀圓的現錢,然後就把咱們一腳踢到東洋,乾等著把錢燒光?」李汝昭瞪大了眼睛看著陳阿林,滿懷期待地問道:「北王昨日召見你,可是又給了東洋公司其他什麼東西?」

  「北王給了東洋公司五年對日貿易的專營權,往後在咱們的地頭上,誰要想跟日本做生意都得經過咱們東洋公司點頭。」陳阿林脫口而出道。

  李汝昭聞言心中一動。

  陳阿林繼續說道:「有了這對日貿易專營權,東洋公司等於是有了一隻會下金蛋的老母雞,對日貿易的利潤多厚你又不是不知道,想不掙大錢都難,東洋公司以對倭貿易所得之利墾殖蝦夷地,兩難自解。再說了,北王殿下給五十萬銀圓,你真當東洋公司就只有這五十萬銀圓?」

  李汝昭眼睛一亮,問道:「還有別的銀錢來路?」

  「當然有。」陳阿林點點頭。

  「我從北王那兒拿了批文之後,花旗國公使馬沙利轉頭就來找我。他們聽說咱們手裡捏著對日貿易的專營權,要在蝦夷地拓墾建港,馬沙利、金能亨立馬便出面聯絡美商,眾籌來了三十萬銀圓要入股。不過花旗佬要的股份太多,想要三成,我覺得北王肯定不會同意,直接拒絕了。馬沙利、金能亨當天就求見了北王,商談美商入股東洋公司一事。」

  「三成確實太多了,最後談得如何?」李汝昭關切地追問道。

  北殿和花旗國之間就拓殖蝦夷地方面有合作一事李汝昭是知情的。

  去年北殿的測繪團隊就是和花旗國的測繪團隊合作,搭乘花旗國的船隻前往蝦夷地,環繞了蝦夷島一圈,並登岸對蝦夷島沿海地區進行實地測繪,選定了開拓團的登陸地點,為今年的正式拓殖蝦夷提前做了準備工作。

  西洋諸國之中,對蝦夷地有濃烈興趣的國家有二。

  一為沙俄,二位花旗國。

  李汝昭看過很多遍北王親自撰寫出版的西洋諸國志略,對沙俄不僅沒有好感,反而厭惡非常。以目前李汝昭對東北亞各方勢力的粗淺了解,李汝昭本人也是更傾向於同花旗國合作,不喜和沙俄人合作。

  花旗國圖財,沙俄貪地,圖財之國要比貪地之國更容易通過外交途徑交涉。

  再者,沙俄在東北亞地區已經有殖民據點,在鄂霍茨克築有軍港。

  在日本的時候李汝昭就聽說沙俄的俄美公司這幾年來以科學考察之名登上庫頁島的頻率越來越高,饒是如此還不滿足,三年前更是直接悍然開兵船帶兵登陸庫頁島,在庫頁島北端沿東岸建立了伊利印斯克哨所等一系列軍事據點,裂土之心昭然若揭。


  在此背景下和沙俄起衝突是遲早的事,更遑論合作。

  「花旗佬拿三十萬銀圓買了一成股份,以及連同捕鯨船在內的各類船隻進出我們蝦夷地港口的權利,不過作為交換我們東洋公司有優先購買花旗國捕鯨船鯨製品的權利。」

  蝦夷地附近的海域是鯨魚洄游的重要通道。

  由於這片海域此前捕撈程度不高,直至十九世紀上半葉,日本方以「鯨組」的形式組建專門的捕鯨船隊在蝦夷地附近的室蘭等據點展開捕鯨活動,且此時日本鯨組的捕鯨技術遠遜色於歐美捕鯨船。故現在蝦夷地附近的鯨魚場是全球為數不多的鯨魚存量可觀的大型漁場,仍有大量黑露脊鯨、抹香鯨、北太平洋露脊鯨、小鬚鯨、拜氏鯨等鯨魚種群在這片海域活動。僅1839~1909年,歐美捕鯨船在這片漁場捕獲的鯨魚保守估計就超兩萬六千頭。

  美利堅捕鯨船冒著美利堅還沒有同日本幕府建立邦交關係,附近沒有任何港口可以停靠補給的巨大風險也要蜂擁進入這片海域捕鯨,足見這片海域的鯨魚存量之豐,利潤之厚。

  當初他們搭乘佩里艦隊的船隊訪日,佩里艦隊的另一大目的就是將這十幾年來在日本附近海域捕鯨被日本江戶幕府當局扣押的美利堅船員給解救出來。

  美利堅亦曾試圖在蝦夷地建立殖民據點,以方便本國的捕鯨船,只是由於在開發程度低、遠離美利堅本土的蝦夷地建設殖民據點的代價極為高昂,美利堅本身又是一個缺乏足夠人口的移民輸入地,西部尚有大片廣袤的土地尚待開發,本土居民移民到東北亞蠻荒之地的意願極低,遲遲未能在蝦夷地建立起殖民據點。故當得知北殿成立的東洋公司要在蝦夷地拓殖築港,美利堅駐華公使馬沙利和在武漢三鎮活動的美利堅商人第一時間就表現出了濃烈的興趣。

  「一舉多得啊。」李汝昭撫掌道。

  「鯨魚渾身都是值錢的寶,王府裡頭的燈用的就是鯨油,武漢三鎮的機器也是用鯨油潤滑,僅鯨油一項就大有賺頭。」

  今時不同往日,武漢三鎮乃至長沙都建起了工廠,且工廠的數量每年呈指數級增長,對鯨魚油需求隨之與日俱增,鯨魚油在中國市場長期處於供不應求的狀態。

  目前各個工廠所用的潤滑油基本全是靠進口,所費高昂。

  如若能直接從美利堅捕鯨佬手裡頭買到鯨製品,乃至組建自己的捕鯨船隊借蝦夷地地利之便自捕自銷,利潤都非常豐厚,於東洋公司而言是很大的一筆收入。

  「你可算是開竅了。」陳阿林笑道。

  李汝昭忽又想起一樁要緊事,偏頭看向陳阿林,問道:「北王殿下撥的五十萬,加上花旗佬那三十萬,攏共八十萬銀圓的底子,少說也能置辦好幾艘像樣的大船了。你那邊購船的事辦得如何了?」陳阿林嘴角一咧,如數家珍道:「早就辦了。向法蘭西商人訂了兩艘遠洋火輪,向美利堅商人訂了一艘遠洋火輪,都是排水量千噸以上的大輪船,另外還訂購了兩艘風帆快船,排水量更是超過了兩千噸,訂的全是現船,但最快也要等明年開春才能到我們這裡交割。」


  他見李汝昭面上又浮起憂色,笑著擺擺手道:「我話還沒說完呢,洋船要等明年,可咱們今年也不是沒船可用。我早就託了人去福建和廣東採買福船和廣船,都是現成的杉木大船,結實耐浪,咱們的船員能立馬上手,這批船今年就能用上。」

  粵閩的海船在西洋遠洋海船面前顯小,不過在日本,無論是福船還是廣船,都是難得一見的大海船。在東洋公司訂購的首批洋船交割之前,武裝的廣船和福船將作為過渡海船使用,反正對付日本人也足夠用了。

  李汝昭順口問道:「如此便好,那我們此番赴日,乘坐的是哪一艘?是剛採買的福船,還是廣船?也好叫人提前把使館的文書、行李搬上船去。」

  陳阿林卻搖了搖頭,回答說道:「這一趟不坐咱們自己的船。」

  李汝昭聞言一愣,眼中閃過詫異之色:「不坐自己的船?佩里都回國啦,我們此番赴日,搭不了人家的順風船。」

  「咱們租船走。」陳阿林不假思索地說道,「租華昌商行和利民商行的海船。華昌和利民這兩家商行都是合資商行,有美利堅人和法蘭西人的股在裡頭。他們的船出海可以掛美利堅的花旗和法蘭西的三色旗。咱們和英吉利鬼佬有點小摩擦,英吉利鬼佬對咱們不守規矩,可對法蘭西佬和花旗佬還是比較守規矩的。等咱們公司能一次組建一個大船隊赴日,無懼英吉利鬼佬的海船攔截再用自個兒公司的海船也不遲。」「如此更為穩妥,這段時間順便操訓操訓東洋公司的船員。」李汝昭點了點頭說道。

  「我已派人在廣東招募東洋公司的船員,也從北王那裡求了些水師的教官來,東洋公司的船員已經在廣東操駕廣船,習射銃炮了。」陳阿林說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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